初识

A市

　　夜晚的A市被大雨笼罩，缓缓飘落的枫叶从树上落到地面，路过的行人络绎不绝，微风拂过树叶，发出一阵萧萧的响声。雾蒙蒙的天空稀里哗啦飘荡着雨点，街上的行人纷纷，踩踏着带有泥土的水渍向着前方走去。

　　叶伊纯站在便利店的荧光灯下时，手表的指针正卡在晚上九点十七分。玻璃门被风推得吱呀作响，门外的雨幕像是被谁打翻的墨汁，浓稠得能把整座城市的轮廓都晕染开。她刚结束连续四个小时的加班，后背还贴着冰凉的椅面印，此刻只想把自己扔进出租车后座，让空调风把衬衫上的咖啡渍吹得再淡一点。

　　可雨下得太凶了。便利店的屋檐只够遮住半个人，于是她退到货架最外侧的关东煮柜台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加热管的玻璃罩。里面的萝卜在褐色汤汁里沉浮，蒸汽模糊了她眼前的雨线——直到一阵刺耳的轮胎碾水声猛地炸开。

　　那声音离得太近了，像是有谁把一盆混着砂砾的泥水直接泼在了她身上。叶伊纯下意识地缩起脖子，等反应过来时，深色西裤的裤腿已经沉甸甸地贴在小腿上，溅起的泥点顺着裤脚爬上白衬衫的下摆，像幅潦草又狼狈的抽象画。

　　“不是吧？”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便利店的暖光落在她沾了泥的裤腿上，连带着刚领的加班费信封都湿了一角。她的心中渐渐浮现出一股怒气，于是抬起头，想看清是哪辆不长眼的车。可刚抬起来，视线却撞进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的车灯里。

　　那是辆线条利落的黑色轿车，在雨里像块沉默的黑曜石。车灯明明灭灭地闪了两下，驾驶座的门被推开，一把黑色长柄伞撑了起来，隔绝开一片小小的无雨区。

　　叶伊纯眯起眼，细细的打量着伞下走出来的男人——他很高，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几缕头发，却没让他显得狼狈，反而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下颌线绷得像把没出鞘的刀。

　　男人径直朝她走来，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停在屋檐下，收起伞的动作利落得近乎刻意，伞尖朝下抖了抖，水珠顺着伞骨滚落，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抱歉。”他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冷感，像是被雨水浸过的金属，“刚才转弯没注意到路边有人。”

　　叶伊纯盯着自己湿透的裤腿，没说话。加班带来的疲惫和被溅一身泥的火气在胸腔里翻涌，她甚至能闻到裤脚上那股混合着柏油和尘土的腥气。

　　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沉默，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是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边角绣着极小的深灰色字母缩写，布料细腻得一看就不便宜。

　　“先用这个擦擦吧。”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冰凉的，像刚从空调房里出来，“附近有没有干洗店？费用我来出。”

　　叶伊纯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手帕上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清冽得能压过雨里的霉味。她捏着帕子往裤腿上擦了擦，泥点却早就晕开了，越擦越花。

　　“不用了。”她抬起头，这才看清男人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时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的身形和场合完美融合。那优雅的线条和恰到好处的颜色，让人感受到他的优雅与成熟，让人无法抗拒。而就是这样对一切都冷漠的性格，与他的外貌莫名符合，好像天生就是这样，一点也不违和。但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没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衣服脏了总是麻烦。”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衬衫下摆的泥点上，“或者我送你去买件替换的？”

　　“真的不用。”叶伊纯把帕子攥在手里，布料的柔软和掌心的汗混在一起，“下次开车注意点就好。”

　　她的语气算不上好，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男人却没在意，只是微微颔首，视线扫过便利店的招牌，又落回她身上。

　　“我是莫海音，”他忽然说，像是在做某种形式的自我介绍，“就在附近的高盛律所工作。”

　　叶伊纯愣了一下，猛的回想起——高盛律所………她知道，就在两条街外的那栋玻璃写字楼里，招牌亮得能晃眼。她在财经新闻上见过他们的名字，专做那种普通人一辈子都碰不上的商事诉讼。

　　“所以……..？”她挑眉，不明白他报家门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指望她因为他是大律所的律师，就原谅这一身泥？

　　莫海音似乎被她的反问噎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个礼貌的表情，最终却只是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样子。“如果衣服需要清洗或者赔偿，可以联系我。”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时，手指避开了她的指尖。

　　名片是哑光黑色的，只有名字和电话是烫金的，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到近乎冷淡。叶伊纯接过来，塞进湿透的信封里，指尖摸到纸页被水浸透的褶皱。

　　“知道了。”她摆摆手，不想再纠缠，“你走吧，雨挺大的。”

　　莫海音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像雨幕里的远景，没什么情绪，却又好像把她此刻的狼狈都看在了眼里。他转身回到车里，黑色轿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很低，缓缓汇入雨声里。

　　叶伊纯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才松了口气，靠在便利店的货架上。手里的白手帕还带着淡淡的木质香，她摊开来看，上面绣着的缩写是“M.H.Y”。

　　雨还在下，关东煮的热气模糊了玻璃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点的裤腿，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黑色名片，忽然觉得这加班后的雨夜，比想象中更漫长了点。

　　便利店的电视在放晚间新闻，主播的声音软绵绵的。叶伊纯走到收银台，买了包纸巾，蹲在地上慢慢擦着裤脚上的泥。擦到一半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问她到家没。

　　她打字回复“还在躲雨”，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外面的雨好像小了点。屋檐下的积水顺着排水管滴下来，在地上敲出单调的节奏。叶伊纯抬起头，看见天边裂开一道闪电，把整座城市照得惨白——而她手里那块白色手帕，在荧光灯下白得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