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的声音在狭小的铺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潭。苏苓压下心头的烦躁,尽量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我是。您有什么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又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苏苓刚刚擦拭过的、光可鉴人的柜台上,那上面还放着她捻过针的棉垫。他眉头拧得更紧了些,仿佛那点微不足道的“不整洁”也碍了他的眼。
“陆骁。”他简单地报上名字,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听说你这儿,能治失眠?”
苏苓这才仔细看他。近距离下,那不易察觉的疲惫感更清晰了——眼下淡淡的青影,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还有那过分挺直的脊背,都透着一股强撑的紧绷感。西装再昂贵,也遮不住身体发出的信号。
“要看具体情况。”苏苓没打包票,走到诊桌前,“坐下吧,手放这儿。”她指了指脉枕。
陆骁没动,眼神里那份审视和怀疑几乎要溢出来。“就这样?”他微微扬了扬下巴,指向那脉枕,“靠这个?几根手指?”
苏苓的手顿在半空。她见过不少对中医持疑的人,但像他这样带着近乎轻蔑的直接质疑,还是头一回。她心里那点烦躁“噌”地一下又窜高了些,但面上依旧沉静。“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您不让我切脉,我怎么判断您的问题出在哪里?是心肾不交,肝郁化火,还是别的什么?”
她刻意用了几个术语,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意味。那清亮的眼睛直视着他,没有退缩。
陆骁似乎被这眼神里的笃定刺了一下,又或者是他胃部突然传来的一阵熟悉的、尖锐的抽痛让他妥协了。他脸色似乎更白了一点,薄唇抿得更紧,最终还是带着一种屈尊降贵般的姿态,在诊桌前那张略显陈旧的木椅上坐了下来。昂贵的西装裤料与磨得发亮的旧木椅形成鲜明对比。他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动作带着点僵硬。
苏苓没再说什么,指尖轻轻搭上他的寸关尺三部。他的皮肤微凉,脉搏却跳得又快又急,像被追赶的鼓点,沉取时又显得虚浮无力,隐隐有种滞涩感。她微微蹙眉,又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和舌苔——舌质偏红,苔薄黄而腻。
“多久了?”她问,指尖感受着那紊乱的搏动。
“什么?”陆骁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
“失眠,还有胃痛。”苏苓抬眼看他,语气肯定,“您胃痛应该也很久了,尤其是饭后,或者压力大的时候,容易胀痛、反酸。”
陆骁眼神微动,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他哼了一声,算是默认。“半年多。失眠更久。”
“平时靠什么?”苏苓追问。
“咖啡。药。”陆骁言简意赅,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安眠药,胃药。”
苏苓收回手,沉默了几秒。脉象显示心肝火旺,扰动心神,脾虚湿困,胃气不和。典型的思虑过度,劳伤心脾,加上饮食不节(大概率是咖啡和应酬),伤了脾胃根基。那紊乱的脉搏,是身体在无声的抗议。
“药不对症,反受其害。”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没有指责,更像是一种惋惜。她从旁边拿起针包,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试试这个?”
陆骁盯着那闪着寒光的针尖,身体明显绷得更紧了,眼神里的抗拒几乎化为实质。“针灸?”他语气里的质疑几乎要凝成冰,“就这?扎几下?”
“信不信由您。”苏苓把针放回原处,语气平淡无波。她不是推销员,强求不来。“您的情况,不是几针就能好的。需要调理,改变生活习惯,尤其是……”她顿了顿,“少喝点咖啡,少熬点夜。”
这话戳中了陆骁的痛点。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改变生活习惯?说得轻巧!你知道我一分钟值多少钱?”他声音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烦躁,“我花了时间来这里,不是听你说教这些没用的废话!我要的是解决方案!立竿见影的!”
铺子里的空气瞬间凝滞。药香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冲淡了几分。李阿婆挂在门后的草药包,轻轻晃了一下。
苏苓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他那套“时间就是金钱”的论调,在她这间沉淀着慢时光的老铺里,显得格外刺耳和……可怜。
“立竿见影?”苏苓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您吃的那些药,够立竿见影了吧?结果呢?您站在这里,胃还在痛,眼下的青黑也没消。”
陆骁被她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更难看了。胃部又是一阵痉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上腹。
“中医治病,讲究的是本。”苏苓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陆骁的神经上,“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那是下策。您的问题在根子上,是您自己把自己熬成了这样。用再猛的药,也不过是扬汤止沸。您要真想‘解决’,就得釜底抽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那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昂贵西装,落回他因强忍不适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或者,您也可以继续回去吃您的药,喝您的咖啡。我这里,”她指了指门口,“慢走不送。”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陆骁胸口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他陆骁,启明资本的掌舵人,多少人求着他投资,巴结着他给机会,何曾在一个破旧的小药铺里受过这样的……“教训”?还是个看起来年纪轻轻、说话老气横秋的女人!
他盯着苏苓,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她。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对峙,药香似乎也变得粘稠起来。
就在苏苓以为他会拂袖而去时,陆骁却忽然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混杂着浓郁的药味,竟奇异地压下了他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他按着胃部的手慢慢放下,尽管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里的暴怒似乎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审视。
他重新坐了下来,动作比刚才干脆了许多,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沙哑,“你说,怎么釜底抽薪?”
苏苓有些意外。她以为刚才那番话足以把这位眼高于顶的陆总彻底激走。没想到……
“首先,把您包里那些药,尤其是安眠药,暂时停了。”苏苓没客气,直接点明。她见过太多药物依赖的。“其次,咖啡,戒掉。至少这段时间。”
陆骁的眉头又拧成了疙瘩,显然这两条都踩中了他的雷区。“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工作需要。”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苏苓作势要起身。
“等等!”陆骁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他闭上眼,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权衡。“……可以减量。”
苏苓没再逼他,知道这是他的极限了。她转身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酸枣仁、柏子仁、茯神、合欢皮……又配了一小包炒麦芽和焦山楂。“这个,睡前煎水喝,安神助眠。这个,”她指了指另一小包,“饭前半小时温水冲泡,养胃。先喝三天。三天后,如果感觉有点用,再来找我。”她把两个小纸包推到他面前。
陆骁看着那粗糙的纸包,里面是些干巴巴的草叶和种子,和他平时吃的进口药片天差地别。他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但还是伸手拿了过来。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包,一股混合着草木清苦和谷物焦香的味道钻入鼻腔。
“多少钱?”他掏出钱包。
“不用了。”苏苓淡淡地说,“第一次,算我送的。有没有用,三天后你自己知道。”她不想跟他扯上金钱关系,显得自己像在推销。
陆骁动作一顿,看向她的眼神更添了几分探究。这女人……有意思。不卑不亢,甚至有点……油盐不进?
他收起钱包,却没立刻走。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让铺子显得逼仄。他没有再看那些药柜,目光落在苏苓脸上,带着一种全新的、评估似的锐利。
“苏苓,”他再次叫她的名字,这次少了些之前的冷硬,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意味,“你这铺子,位置不错。”
苏苓心头猛地一跳,警惕地看着他。拆迁通知带来的寒意瞬间又笼罩下来。
“但太旧了,也太小了。”陆骁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属于商业决策者的冷静,“守着这点地方,你这身本事,埋没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抛出一个精心计算过的筹码:“我有个提议。投资你,把这里彻底改造,打造成一个真正高端的、专业的药膳养生空间。现代化管理,品牌化运作。比你守着这个摇摇欲坠的老铺子,有前途得多。”
他盯着苏苓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充满诱惑力:“我能让它起死回生,也能让你的‘手艺’,被更多人看到,赚到你想象不到的财富。怎么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炉子上砂锅残余的水汽彻底蒸干,发出细微的“滋啦”声。窗外的喧嚣似乎也被隔绝。
苏苓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起死回生?财富?被更多人看到?这些词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她因拆迁通知而惶惶不安的心。爷爷的叹息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她看着陆骁那张英俊却写满精明算计的脸,又看了看周围浸透了药香、承载了她所有记忆的墙壁和药柜。一股巨大的矛盾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