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之上，颜爵的身形有些不稳。

他不是身体累，是精神上的疲惫。

清理火燎耶留下的力量不难，难的是他眉心那个不断发烫的印记。

王默留下的“时间印记”。

它像个钉子，把他的灵魂钉死了。

每一次动用仙力，印记就收紧一分。

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自己的时间在流失。

他停下动作，闭上眼，将意识沉入印记，想搞清楚它的构造。

他曾是仙境法则的维护者，对力量的结构很了解。

可当他的意识碰到印记核心时，他愣住了。

那里没有复杂的能量结构，也没有仙力壁垒。

只有一行由时间法则构成的字。

“欲解此印，需证汝心无束。”

颜爵的意识试图破解这行字。

可他刚冒出“破解”的念头，另一行字就出现了。

“破解之念，即为束缚之证。”

他的意识被弹了回来。

颜爵猛地睁开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是一个死循环，一个完美的逻辑陷阱。

想解开它，就得证明自己不想解开它。

可如果他不想解开，又何必去证明？

他被困死了。

“她没有用蛮力……”颜爵失神地自语，“她用的是她自己的规则，我被困在她的逻辑里了。”

作为法则的维护者，他第一次觉得法则本身如此恐怖。

王默不是在命令他，而是在重新定义他这个存在的“合理性”。

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绝望感涌来，淹没了他最后的骄傲。

灵犀阁内，一片死寂。

颜爵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大殿，一眼就看见了王座旁的身影。

冰公主。

她像一座冰雕，静静站着，眼神空洞。

颜爵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他和冰公主是朋友，她或许还保留着一点神智。

他快步走过去，声音有些发颤。

“冰公主。”

冰公主的头机械地转过来，冰蓝色的眸子聚焦在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颜爵忍着不安，恳求道：“冰公主，告诉我，她对你做了什么？你还记得我，对不对？”

冰公主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声音冰冷又平直。

“主人在帮我。”

“帮你？”颜爵的声音高了八度，“她把你变成了没有感情的傀儡！”

冰公主的眼神毫无波动，像在说一个事实。

“主人在帮我切除‘不必要的执念’。”

她的目光从颜爵脸上扫过，像在看一件东西。

那目光让颜爵遍体生寒。

“您，”冰公主慢慢开口，“也是执念之一。”

颜爵感觉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王默的控制是身体上的。

而冰公主这句话，是对他灵魂的彻底否定。

他被归类为“需要被切除的东西”。

比敌人更伤人的，是朋友的背弃。

不，她已经不是朋友了。

她是王默最完美的作品。

颜爵踉跄后退，彻底心寒。

最后的希望，碎了。

他转过身，看向王座上闭目养神的王默。

她似乎没注意他回来，但颜爵知道，她什么都清楚。

殿内的一切，都在她掌控中。

颜爵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屈辱和不甘。

他走到大殿中央，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王默。”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认命的疲惫。

“我认输。”

王座上的王默，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那双异色瞳孔里，没有意外，只有审视。

“哦？”

一个单音节，充满了玩味。

颜爵的头埋得更低。

“我解不开你的‘印记’。”

“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交换……一部分自由。”

王默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你的一切？你的力量，你的时间，都属于我。你还有什么？”

“知识。”

颜爵抬起头，眼里闪着最后的光。

“我对仙境所有法则的认知，包括那些漏洞。”

他亮出了自己最大的价值。

“我可以帮你弥补你制造的‘混乱’，让你的统治更稳固。”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像在乞求。

“你解除我的‘定格’，至少……让我能动。”

王默看着他，像在评估一件工具。

过了会儿，她开口了。

“不错的交易。”

颜爵心中一喜。

“我可以让你动，但不是现在。”王默的话又将他打入谷底。

她抬起手，一道光幕在颜爵面前展开。

“你先证明你的价值。”

颜爵不解地看着光幕。

“这是……”

“新的‘灵犀阁核心运行法案’。”王默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命令。

“你来写。旧的太碍事了。”

她从王座上起身，走到颜爵面前，俯视着他。

“新法案的核心只有一条。”

她的声音直接响在颜爵的脑海里。

“‘一切以梦境之主为最高仲裁’。”

“写吧。”

“写得漂亮，我就让你动。”

颜爵跪在地上，浑身僵硬。

这是诛心。

让他这个旧秩序的守护者，亲手埋葬旧秩序。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

可同时，一丝扭曲的兴奋感，从他心底升起。

毁灭旧的，建立新的……

他现在，成了那个执笔者，哪怕是在别人的框架之下。

他颤抖着伸出手，仙力触碰到那片光幕。

就在他指尖接触光幕的瞬间，眉心的印记猛地一亮。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直接灌入他的脑海。

这不是攻击，是王默给他的“参考资料”。

颜爵的身体剧烈一颤。

他看到了一个完整的记忆片段。

那是王默的视角。

眼前是无数属于时希的金色命运丝线，一个女人在丝线中挣扎。

孟艺，上一任梦境主宰。

颜爵看到了王默如何将孟艺的力量、法则，甚至“存在”本身，一点点抽离、分解，然后吞噬。

那不是简单的力量掠夺，而是一种概念层面的取代。

他甚至能“感受”到王默吞噬孟艺时的愉悦感。

一种将另一个强者，彻底化为自己养分的满足感。

记忆的最后，王默站在一片虚无中，孟艺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消失了。

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而王默的梦境法则，变得完整而强大。

颜爵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他惊恐地抬头，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王默。

冷汗从他额角滑落。

他终于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他嘴唇颤抖，几乎发不出声音。

“你……”

“你……你不是要统治……”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破碎。

“你是要‘取代’……”

取代灵犀阁，取代所有圣级仙子，最终，取代这个世界本身。

王默静静地看着他，暗金色的左瞳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她就是故意让他看的。

这是最后的警告，也是最牢固的枷锁。

从这一刻起，颜爵不再是俘虏。

他是同谋。

一个知道了最核心秘密，再也无法脱身的同谋。

颜爵低下头，看着眼前的光幕，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醒悟。

他拿起仙力构成的笔。

笔尖，开始颤抖地书写。

新规矩的第一条：王默是对的。

新规矩的第二条：如果王默错了，请参照第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