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煜初年】 第一步棋

锦煜元年的这场雨，连下了三日。

养心殿的窗纸被雨水浸得发潮，沈卿萧指尖划过冰凉的窗棂，方才握拳留下的红痕还未褪去。李德全捧着烫金的奏折跪在阶下，大气不敢出——陛下已对着那份江南盐引亏空的折子看了一个时辰，而这折子，正是次辅陆锦昨日连夜递上来的，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江南盐道与首辅江淮安的门生有所勾连。

“李德全，”沈卿萧忽然转身，明黄常服的衣摆扫过地面的青砖，“去传陆锦，朕要在偏殿见他。”

李德全心头一跳。新帝登基三月，从未单独召见过次辅。这位少年天子从前总在文华殿听太傅江淮安讲经，连批奏折都要先问过内阁的意思，谁都当他还得靠着老臣们扶着走，可自前日在雨里站了半宿，陛下像是换了个人。

偏殿的茶刚沏好，陆锦就到了。他穿着石青色的官袍，腰腹微隆，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臣参见陛下。”

“陆大人看看这个。”沈卿萧将一本账册推过去，封皮上印着内务府的火漆，“这是去年宫里采办绸缎的单子，江南织造局报的价，比市价高了三成。巧的是，负责采办的管事，是你夫人的远房表亲。”

陆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陛下明察，臣对此事毫不知情，定是那管事从中作梗……”

“朕知道你不知情。”沈卿萧打断他，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你只知盯着江首辅的门生，却忘了自己身边也有蛀虫。陆大人，你说这江南的事，是盐道的亏空更扎眼，还是织造局的猫腻更碍眼？”

陆锦额角渗出细汗。他本想借盐引的事扳倒江淮安的左膀，却没想少年天子反手就递来一把刀，刀刀都在提醒他——谁的手也不干净。

此时的内阁值房，江淮安正用银簪拨开舆图上的一枚黑子。那黑子落在“江南”二字上，与周围的白子形成对峙。

“首辅，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单独召见了陆次辅。”属官低声禀报。

江淮安轻笑：“知道了。把那本《河工志》送到养心殿，告诉陛下，臣以为，比起盐道，今年的黄河汛情更该上心。”

属官退下后，江淮安望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眼底掠过一丝深沉。他辅佐先帝十年，看着沈卿萧从垂髫小儿长成少年，原以为这孩子还得磨几年，却不想一场雨就催出了锋芒。也好，棋盘上的棋子，总得自己动起来才有意思，若江山不乱，国泰民安，便随他去。

暮色渐浓时，慈宁宫的烛火亮了起来。林鸢泠坐在梳妆台前，由宫女为她卸下钗环。镜中的妇人眉眼温婉，眼角的细纹却藏着岁月沉淀的精明。

“太后，陆次辅从宫里出来后，直接回了府，听说把账房先生叫去了书房。”心腹嬷嬷低声道。

“知道了。”林鸢泠抚着鬓角的珍珠，“你退下吧”

新帝毕竟不是她亲子，傀儡，还是亲子更好。也好，就让他们争个两败俱伤，斗出个清明来，她这太后便能安安稳稳地看着；斗出个乱局来，她这双“收拾”残局的手，也还没生锈。

夜雨中，养心殿的烛火亮至天明。沈卿萧摊开江淮安送来的《河工志》，又拿起陆锦递上的盐引账册，指尖在两份文书上徘徊。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极了棋盘上落子的声响。

他知道，江淮安递来的是“民生”，陆锦送来的是“贪腐”，而母后在后宫播撒的，是“制衡”。每个人都想让他按自己的路子走，可他偏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沈卿萧拿起朱笔，在两份文书上分别圈注，然后召来李德全：“传旨，明日早朝，议江南盐引亏空案，顺带议黄河汛情的防备。”

李德全领旨而去，沈卿萧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冷雨夹杂着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他望着雨中沉睡的紫禁城。

第一子，该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