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集结（15）

戴浩的声音落下，营帐内却没有立刻响起回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巨大的地形图上。明斗山脉的轮廓被魂导灯照得格外清晰，几处已经失守的区域用红色标记出来，像是一道道横在众人面前的伤口。

戴浩看了众人一眼，却没有让他们散去。

“不过，在诸位休息之前，还有几件事，我必须说清楚。”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

贝贝等人本来已经准备离开，闻言也重新停下脚步。言少哲与仙琳儿对视一眼，同样走到了地图旁边。

戴浩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的人，大多没有真正与日月帝国的魂导师军团在正面战场上交过手。”

他伸出手，在明斗山脉西侧轻轻一点。

“我交过手。”

只有三个字。

营帐中的气氛却随之一沉。

戴浩身上的甲胄并没有换下。直到这时，唐舞桐才注意到，他右肩处有一块护甲的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要新，显然是后来才补上的。那场败仗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可他身上依旧残留着它留下的痕迹。

“所以明天上山之前，我希望诸位先忘记一件事。”

一名封号斗罗问道：“什么？”

“忘记过去魂师之间的战争是怎么打的。”

戴浩抬起头。

“第一次交手的时候，我们就是输在这里。”

没有人为他辩解。

戴浩自己也没有。

他的手指顺着山脉缓缓移动。

“我们原本以为，只要依托山势，只要几处重要关隘还在，只要高阶魂师守住阵地，日月帝国就只能一点点往里面啃。”

“结果他们根本没打算啃。”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个被炸开的巨大缺口上。

“他们先用高阶定装魂导炮弹把山炸开。”

营帐中很安静，很多人早已知道这件事，可从戴浩这个亲历者口中说出来，感觉依旧截然不同。

“但真正让我吃亏的，不是那几枚炮弹。”

戴浩抬手，又点向山脉上方。

“是这里。”

众人一怔。

徐三石最先反应过来。

“空中？”

“对。”

戴浩颔首。

“他们拥有大量高空探测魂导器。我们的人在哪里集结、哪一处阵地魂力波动最强、什么地方刚刚调来了援军，他们看得比我们自己还清楚。”

“而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那种感觉，我不希望诸位明天再经历一次。”

唐舞桐静静听着。

戴浩没有刻意渲染什么，可她已经隐约能够想象出当时的情形。

己方的一举一动全部暴露在敌人眼中，自己却连攻击会从哪个方向落下来都不知道。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实力差距了。

“当时我下令重新集结魂师，准备堵住缺口。命令才刚下去没多久，日月帝国的攻击便到了。”

戴浩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打缺口。而是打我们刚刚集结起来的人……”

几位封号斗罗的神色同时发生了变化。

他们已经明白了戴浩为什么一定要让十三人分成三路。

“所以明日进入山脉以后，任何一队都不许长时间停留，更不许因为遇到敌人便把附近的人全部召集过去。”

戴浩沉声道：“你们越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在日月帝国眼中便越醒目。尤其是封号斗罗，魂力全力爆发以后，你们完全就是在告诉他们——往这里打。”

一名军中供奉缓缓点头。

戴浩继续道：“第二，日月帝国的人如果后撤，不要追。”

“哪怕只差一步就能留下对方，也不要追。”

这一次，一位老者忍不住皱了皱眉。

“若是他们的魂导师落单呢？”

“也不追。”

戴浩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我第一次交手的时候，也以为抓住过这样的机会。”

他看向那名老者。

“然后我追了。”

短短四个字，让对方没有再问下去。

“他们的魂导师与我们不同。飞行魂导器能够让他们迅速拉开距离，探测魂导器却始终能盯着你。你以为自己是在追一个人，实际上很可能是在沿着他们给你留好的方向，主动走进魂导器的覆盖范围。”

戴浩的手缓缓攥紧。

“我带着白虎亲卫向北突围的时候，吃过一次这样的亏。”

营帐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戴钥衡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微微一颤。

那场战斗究竟有多危险，他比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清楚。

戴浩却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当时我身边还有不少人。到最后，能跟着我继续向北走的，已经没剩多少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属下的伤亡，让他悲痛异常，不愿再细讲。

“后来我只能让剩下的人分散撤离，自己留下。”

唐舞桐下意识看向他。

戴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日月帝国的人认得我。他们要的是白虎公爵，只要我还在，他们就不会把主要精力放到那些普通士兵身上。”

仙琳儿皱眉道：“你一个人留下了？”

“嗯。”

戴浩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就想办法活下来。”

他的回答异常简单。

可在场没有一个人会觉得这句话轻松。

戴浩抬起手，指向地图北侧连绵起伏的群山。

“借山势，借夜色，收敛魂力，能不出手就不出手。被发现以后就换方向，他们靠探测魂导器寻找我，我就专门往地形最复杂的地方走。”

“最后能够回来，主要还是靠着运气。”

他停了停，看向在场众人。

“我是想告诉你们，一个封号斗罗，一个九十多级的魂师，在他们成体系的魂导器面前，一样会死。”

营帐中无人出声。

那些原本神色还有几分傲气的星罗强者，此刻脸上的轻松已经彻底消失。

戴浩这才继续道：“第三件事，明日任何人看到探测魂导器，优先摧毁。”

“不是杀魂导师。”

“不是抢魂导器。”

“先打掉他们的眼睛。”

和菜头下意识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只要高空探测还在，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戴浩道，“一旦探测被拔掉，我们才真正有资格和他们争夺明斗山脉。”

言少哲问道：“九级定装魂导炮弹呢？”

戴浩沉默了一瞬。

“按照他们还有来准备。”

“不能赌他们没有。”

他伸手指了指三支先锋队伍预计进入的位置。

“所以三路之间必须保持距离。任何一路遭遇大规模远程打击，其余两路都不得擅自靠拢救援。先确认攻击来源，再决定是否接应。”

一位供奉忍不住道：“若真有队伍陷进去……”

“那也不能把三支队伍一起送进去。毕竟战争不是比谁更愿意拼命。”

戴浩平静地打断了他。

那名供奉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

“第一次败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这个道理，有些人必须救，有些人救不了。身为统帅，我只能、必须让更多人回来。”

这一刻，营帐中的十三位封号斗罗看向他的眼神都发生了一些变化。

戴浩没有停顿太久。

他又将视线转向唐门众人。

“贝贝。”

“公爵大人。”

“唐门的人不编入第一批开路队伍。”

贝贝明显愣了一下。

徐三石更是忍不住道：“我们赶这么远，可不是来看热闹的。”

戴浩瞥了他一眼。

“所以才不能把你们丢在最前面。”

他指向己方后续推进的几条路线。

“你们对那些魂导器最熟悉。第一批魂师撕开探测网以后，大军立刻跟进。到时候唐门负责协助各军团建立临时魂导阵地。”

“诸葛神弩炮也好，你们带来的其他魂导器也好，必须尽快形成火力。”

和菜头立即道：“没问题。”

戴浩点头。

“而且我还有一个要求。”

“唐门所有人，不得因为看到日月帝国的魂导器便擅自脱离阵地。”

和菜头嘴角抽了一下。

“公爵大人，你这是专门说给我听的吧？”

戴浩居然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你知道就好。”

营帐中的气氛终于稍微松了一瞬，可那丝轻松很快便重新消失，戴浩看向言少哲与仙琳儿，道：“两位院长。”

“说吧。”言少哲道。

“明日两位不要跟随任何一路。”

言少哲微微一怔。

“我要你们留在三支队伍后方。”

戴浩伸出手，在三条推进路线之后划过一道弧线。

“如果日月帝国只是普通魂导师部队反击，十三位封号斗罗自己处理。只有对方真正的高端战力出现，你们才出手。”

仙琳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我们藏着？”

“对。”

戴浩毫不避讳。

“日月帝国不知道两位已经到了。这是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之一。”

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

“上次大战，他们知道我们在哪里，知道我们有什么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集中力量打哪里。明天，我也想让他们尝尝不知道对手手里究竟还有什么牌的滋味。”

言少哲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好。”

戴浩最后看向唐舞桐。

少女眨了眨眼。

“我呢？”

“跟着唐门。”

戴浩几乎想都没想。

“不要乱跑。”

唐舞桐顿时有些不服气：“为什么到我这里就只有一句不要乱跑？”

旁边的萧萧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就连仙琳儿的嘴角也微微翘起。

戴浩却没有笑。

“因为你们这些年轻人明天真正需要做的，并不是证明自己有多强。”

他的目光从唐舞桐身上缓缓移开，又扫过贝贝、徐三石、和菜头、江楠楠与萧萧。

“是为了活着。只要活着，这场战争就还有以后。”

众人的笑意渐渐收敛。

戴浩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明斗山脉。

许久之后，他伸出手，将原本代表星罗旧防线的几面小旗一一拔了下来，一面一面插在新的推进线上。

“我们得学会怎么和日月帝国打仗。看不见敌人，就先打掉他的眼睛，打不过他的魂导器，就别站在那里给他打。他想让我们追，我们就不追。他想让我们乱，我们就偏偏一步一步往前走。”

最后一面军旗落下。

戴浩抬起头。

那张已经带着明显疲惫的面庞上，终于重新出现了属于白虎公爵的锋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