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座町的天空,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灵子逸散和淡淡血腥混合的复杂气味。大战的余波仍在震荡,破损的建筑如同巨兽的骸骨,沉默地矗立在废墟之上,四番队的临时医疗站设在相对完好的空座综合医院顶楼,此刻却比战场更加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灵压灯柔和的光芒。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卯之花烈缓步走入。她脸上带着大战后的疲惫,墨绿色的羽织下摆沾染了些许灰尘,但那双沉静的眼眸依旧温和,她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葬枢院正靠坐在床头,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失血的惨白,而是一种大病初愈的、带着生气的苍白。最显著的变化是眼神,曾经的空洞、近乎真空的平静,如今沉淀下来,如同最深的海沟,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蕴藏着被经历打磨过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光泽。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灵活地活动着,仿佛在确认某种久违的掌控感。
“感觉如何,葬枢院君?”卯之花烈走到床边,声音轻柔。
葬枢院抬起头,那双反色的瞳孔看向卯之花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沙哑,却清晰平稳:“身体……很轻。灵压流动顺畅。可以……控制。”他顿了顿,补充道,“谢谢队长。谢谢勇音副队长。还有……大家。”
他的目光扫过病房角落,那里堆满了各种慰问品,水果、点心、书籍,甚至还有一护偷偷塞进来的游戏机,每一件物品都代表着一份沉甸甸的关切。
卯之花烈眼中掠过一丝欣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少年,灵魂深处那层厚重的、隔绝生死的冰壳,在这场几乎将他彻底摧毁的劫难后,反而被敲开了一道缝隙,他不再是那个只凭本能和指令行动的“工具”,他开始理解“感谢”,理解“羁绊”,理解那些复杂情感背后的重量。
“恢复得很好。”卯之花烈微笑着点头,“涅局长提供的协助效果出乎意料,配合四番队的治疗,你破碎的灵压核心正在重新凝聚,速度比预想的快很多。”
卯之花烈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赤裸的上半身。那些曾经如同狰狞疤痕般深深嵌入他血肉、将他几乎断成两截的躯体强行缝合在一起的锁链,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皮肤表面纵横交错的疤痕,如同干涸河床的龟裂。
“那些锁链……”卯之花烈轻声开口,“在你灵压核心初步稳定,脱离生命危险的那天清晨,它们就像完成了使命一样,自行化为灵子消散了。很奇特的现象。”
葬枢院低头,手指轻轻拂过胸前一道最长的疤痕。他能感觉到皮肤下新生的、带着微弱刺痛感的组织。那些锁链……是“倒墓提葬”的意志吗?在他濒死之际,强行挽留了他的存在,又在确认他脱离危险后,功成身退?他无法理解斩魄刀更深层的意志,但他记得那种感觉,带着死亡的气息,却又固执地维系着一线生机。
“涅局长当时似乎很遗憾,”卯之花烈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本想截取一段锁链样本进行研究,可惜它们消散得太快,只留下一些无法解析的灵子残迹。”
葬枢院沉默地点点头。对于涅茧利的“遗憾”,他没有任何想法。
“好好休息。”卯之花烈拍了拍他的肩膀,“外面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蓝染……很快就会被封印。等你再恢复一些,或许可以去看看。”
“嗯。”葬枢院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去……看看吗?
数日后,当空座町上空那场决定三界命运的最终决战落下帷幕,当崩玉的光芒黯淡,当蓝染惣右介被特制的封印枷锁禁锢,即将被押送往尸魂界最深处连光芒都无法抵达的无间地狱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临时设立的羁押室外。
更木剑八扛着他那把标志性的锯齿斩魄刀,靠在走廊墙壁上,独眼瞥了一眼走过来的葬枢院,咧了咧嘴:“喂,绷带小鬼,能下地了?恢复得挺快嘛。”
草鹿八千流从剑八肩膀上探出小脑袋,粉色的头发晃动着:“小葬!能走动了吗?太好了!”
葬枢院身上穿着干净的死霸装,外面罩着一件深色外套,遮住了大部分疤痕。他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深灰色眼镜,他对着剑八和八千流点了点头:“嗯。”
“切,一个快被关进无间地狱的混蛋,有什么好看的。”剑八撇撇嘴,但并没有阻拦的意思。
负责看守的刑军队员看到葬枢院,又看了看更木剑八,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沉重的铁门。
葬枢院迈步走了进去。
羁押室不大,四壁是特制的灵子隔绝材料,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的透明立方体。立方体内,蓝染惣右介被无数道封印层层缠绕,固定在一个刑架上。他棕色的短发略显凌乱,光洁的额头上带着封印的印记,露出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眸。此刻,这双眼眸中没有了往日的睥睨与从容,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听到脚步声,蓝染缓缓抬起头,当他的目光穿透封印立方体,落在门口那个戴着深灰色眼镜、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少年身上时,那双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真实的、难以掩饰的惊愕。
那惊愕并非源于恐惧或威胁,而是源于一种认知上的颠覆。眼前这个人,这个他亲眼看着被赫丽贝尔的皇鲛后斜劈成两半,心脏贯穿,灵压核心彻底破碎,如同破布般倒在血泊中的少年,此刻竟然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气息平稳,灵压虽然微弱却稳定有序,甚至……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似乎比以往更加“清晰”?
短暂的惊愕过后,蓝染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扯出一个带着浓浓嘲讽和玩味的笑容,声音透过封印的阻隔,显得有些沉闷失真“哈,”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毫无温度的笑声,“我这是……见到亡灵了?”
葬枢院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站在门口,隔着封印的立方体,隔着冰冷的灵子屏障,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视众生为棋子的男人。灵压感知中,对方的气息如同被冻结的火山,庞大却死寂,被重重封印锁死,再无往日的压迫感。那些关于悬崖下的冰冷、流魂街的挣扎、五番队的收留、名字的赋予、双殛丘的蛊惑、虚圈外围的杀局……无数画面如同破碎的镜片,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沉淀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他覆盖镜片的脸庞微微抬起,声音平静无波,清晰地传入立方体中“前队长。”他称呼道,语气中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谢谢你把我捡回了五番队。”
蓝染脸上的嘲讽笑容僵住了。
谢谢?
这个词从葬枢院口中说出,比任何恶毒的诅咒或愤怒的咆哮都更让蓝染感到意外,甚至……荒谬。他利用了他,从悬崖下引渡他的亡魂开始,赋予他名字,将他视为一件有潜力的工具,最后在虚圈外围毫不犹豫地设下杀局,差点让他魂飞魄散。这一切,都是为了清除潜在的变数,为了他那所谓的“超越”之路。
而现在,这个差点被他亲手毁掉的“工具”,站在他面前,对他说“谢谢”?
蓝染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葬枢院,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找到一丝虚伪或讽刺。但他失败了。那双反色的瞳孔,隔着镜片,如同最深的海沟,平静得没有任何涟漪,他是认真的。
“呵……”蓝染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看来真是伤得不轻啊,跑到我面前来说胡话……”
话音未落,葬枢院动了,右手猛地握住腰间那柄通体漆黑的斩魄刀“倒墓提葬”的刀柄,但并非拔刀,而是连刀带鞘一起,手臂如同鞭子般挥出。
一声清脆、响亮、甚至带着点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的羁押室内骤然响起,斩魄刀那包裹着黑色刀鞘的刀柄末端,结结实实地、毫不留情地敲在了封印立方体的外壁上,虽然隔着厚厚的灵子屏障,但那声音和动作的指向性如此明确,目标正是立方体内蓝染的头部位置。
蓝染只是感觉一股无形的震动透过屏障传来,仿佛真的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额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那双总是掌控一切、洞悉人心的眼眸,此刻罕见地瞪大,充满了纯粹的、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这是什么?!
先是莫名其妙的感谢,紧接着是……用刀鞘敲头?!他设想过无数种葬枢院可能的反应:愤怒的质问、冰冷的复仇宣言、甚至可能是怜悯的告别……但唯独没有眼前这种,近乎……儿戏般的举动?
葬枢院收回刀鞘,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他覆盖镜片的脸庞依旧平静,声音清晰地响起,解答了蓝染的困惑“这是你说队长是疯女人的份。”
卯之花烈……疯女人……
蓝染想起来了,他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带着一丝玩味和嘲讽,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为了搅动对方的心绪,如同拨弄琴弦般随意。他从未想过,这句话会被对方记住,并且……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报复”回来?
一种极其荒诞、极其强烈的、几乎要冲破他冰冷外壳的笑意,猛地从蓝染心底涌了上来。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理所当然之事的少年,看着他手中那柄刚刚“行凶”完毕的斩魄刀,再联想到之前的“感谢”……
“哈哈……哈哈哈……”低沉的笑声从蓝染喉咙里溢出,起初是压抑的,随即越来越响,最终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这可真是……这可真是……葬枢院君!”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被封印锁链束缚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你居然……在这种地方都这么循规蹈矩吗?先感谢收留之恩,再报复言语之辱……你是按照经历的时间顺序,一条一条清算的吗?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冰冷的羁押室内回荡,充满了自他叛变以来从未有过的、纯粹的、近乎荒谬的愉悦。他败了,被封印,即将坠入永恒的黑暗,但此刻,他却因为眼前这个少年简单直接、近乎笨拙的“报复”方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有趣?
葬枢院安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蓝染的大笑,没有任何反应。直到笑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蓝染微微的喘息和眼中残留的笑意时,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应该是永别了吧。”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让蓝染眼中最后一丝笑意也沉淀下来。他深深地看着葬枢院,看着这个他一手“制造”又差点亲手毁灭,最终却以如此出乎意料的方式站在他面前的少年。那双反色的瞳孔,平静,深邃,不再有迷茫,不再有被操控的痕迹。
无间地狱……永恒的囚禁……确实,是永别了。
蓝染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释然,有遗憾,或许……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对未来的好奇?
“啊,”蓝染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永别了,葬枢院君。”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葬枢院,投向了某个未知的远方,嘴角再次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了嘲讽,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欣赏的期待“我期待你的未来。”
葬枢院没有再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封印立方体中那个曾经如同神祇般俯视众生,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男人,然后,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出了羁押室。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外,更木剑八依旧靠在墙上,草鹿八千流坐在他肩头晃着小腿。看到葬枢院出来,剑八挑了挑眉:“完事了?”
“嗯。”葬枢院点点头。
“那混蛋说什么了?没气死吧?”剑八咧嘴问道。
葬枢院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然后平静地回答:“他说……期待我的未来。”
剑八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嘁!死到临头还装模作样!”他扛起斩魄刀,“走了!八千流!回去吃饭!”
“吃饭!吃饭!”八千流欢呼起来。
葬枢院跟在剑八和八千流身后,走出临时医疗站。外面,空座町的天空,阴霾正在散去,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废墟之上,也洒在他覆盖着深灰色镜片的脸上。
他微微仰起头,感受着阳光透过镜片传来的微暖。未来……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胸前心脏的位置。那里,疤痕之下,是重新凝聚,有力跳动的心脏,他迈开脚步,朝着阳光的方向,稳稳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