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推开阳台门时,晨露正顺着晾衣绳往下滴,打在他昨天刚洗的衬衫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陆时衍发来的定位,附言“老太太在草莓棚里逮蝴蝶,说要给溪溪做标本”。
他抓起玄关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七副新的一次性手套——老太太说摘草莓得用干净的,“孩子们的手不能沾土,不然新长的指甲会不平整”。楼下的梧桐树上,不知何时停了只麻雀,看见他出来,扑棱着翅膀飞向小区外,轨迹像极了那天在市一院旧楼看到的纸鸢。
地铁站里人来人往,沈砚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住脚。屏幕上滚动着饮料广告,他突然想起林淑芬床头柜上的空药瓶,转身买了瓶草莓味的苏打水,瓶身上的标签在灯光下泛着红,像极了记忆里彼岸花的颜色。
出地铁时,陆时衍的车正停在路口,车窗降下,露出老太太的银发。她怀里抱着个竹篮,里面铺着蓝格子布,“阿砚快来,时衍说你后背的疤遇着阴雨天会痒,我让隔壁张婶晒了艾草,回头给你缝个护腰”。
草莓田在城郊的山脚下,远远就看见塑料大棚上爬满牵牛花。林溪和陆念安正蹲在田埂上,手里的小旗子插满了田垄,每个旗子上的名字都用金粉描过边,风一吹,“砚”字和“安”字总在摇晃中碰在一起。
“沈砚哥快看!”陆念安举着颗草莓跑来,红汁顺着指缝往下滴,“这个长得像你后背的月牙疤!”
沈砚弯腰时,后背的旧伤果然隐隐发烫。陆时衍递来张纸巾,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腰侧,“老太太说当年你被横梁砸中时,手里还攥着半颗草莓糖,糖纸粘在皮肤上,烧出个小月牙”。
草莓棚深处传来老太太的笑声,她正举着网兜追蝴蝶,竹篮里的艾草捆晃悠着,和记忆里林淑芬攥着的半张照片重叠。沈砚突然发现,每个草莓的蒂部都带着片小叶子,像极了那些从通风口找到的乳牙,藏着整颗果实的秘密。
日头升到头顶时,七个人的篮子都满了。林溪把草莓倒进大盆里,水珠在红色果皮上滚来滚去,“陆叔叔说过,洗草莓得用凉白开,不然会肚子疼”。陆时衍蹲在旁边帮忙,手腕上的红绳随着动作晃动,那是昨天刚编的,绳结和当年通风口栅栏上的红丝带一模一样。
沈砚坐在田埂上喝苏打水,看老太太给蝴蝶标本装框。玻璃罩落下的瞬间,他忽然想起镜中替身最后那个笑——原来有些记忆不是被遗忘,只是换了种方式藏在皮肤里,像草莓籽埋在果肉里,终有一天会在阳光下冒出绿芽。
“愣着干嘛?”陆时衍抛来颗草莓,“老太太说要把最大的那颗腌成糖,说等冬天雪下得最大时,就着炉火吃,能想起夏天的味道。”
沈砚接住草莓时,汁水溅在手背上,凉丝丝的。远处的风穿过大棚,带着草莓的甜香,像极了很多年前,某个穿警服的男人举着相机喊“笑一个”时,空气里飘着的味道。
他咬下草莓的瞬间,听见陆念安在唱童谣,调子和纸鸢飞上天时的风声重合。原来有些落幕不是结束,是把散落的时光重新串起来,像她们手里的草莓糖葫芦,红得发亮,甜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