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川三月的海风,总带着一点铅笔屑的味道。
林羡把自行车停进车棚时,正好听见教学楼顶的风铃叮叮当当,像有人在轻轻翻页。今天是周五,距离高考还有整整一百天。校门口的电子屏红字跳动,她却低头调了调拍立得的焦距——镜头里是灰白的旧教学楼,爬山虎蜷曲的枯茎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第一节下课铃响,她没动。第二节下课铃响,她仍站在车棚的阴影里,用指甲轻轻刮过相机背面的倒计时贴纸:100、99、98……
她在等一个只有她知道的时刻。
9:47,第三节课开始后的第七分钟,世界会悄悄打一个盹。
林羡数着心跳,默背元素周期表到第17号时,风忽然停了。
来了
先是风铃的静止,像有人按了暂停键;再是操场上扬起的尘沙,悬在半空,像被琥珀裹住的碎金。远处高一(3)班教室的窗帘原本鼓成一朵云,此刻凝固成半透明的月白色雕塑。林羡伸出手,指尖穿过一粒静止的尘埃,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像触到一块薄荷糖。
“林大学霸,又提前交卷?”
身后传来少年低哑的声音,带着一点笑,像汽水拉环“啪”的一声。
林羡回头,看见沈野蹲在自行车座上,校服外套系在腰间,白色T恤被阳光晒出洗衣粉的苦橙味。他手里转着一枚钠块,银灰色的小方块在指间翻飞,像一尾挣扎的鱼。
“你又偷钠。”林羡说。
“嘘——”沈野竖起食指,指尖沾着一点粉笔灰,“是借。化学老师昨晚在树洞发帖,说想拍毕业烟花缺燃料,我助人为乐。”
林羡没接话,只是举起拍立得,对准他按快门。咔嚓一声,沈野的影像从相机口慢慢吐出,像一片被晚潮推上岸的月亮。照片里的少年眉骨锋利,右眼眼尾却有一颗棕色的痣,像不小心溅落的墨水。
“喂,给我也拍一张。”沈野突然跳下车,伸手去够相机。林羡侧身躲开,
沈野的笑还挂在嘴角,像被风拉长的糖丝。
林羡把那张刚显影的拍立得塞进相机背面,动作轻得像在藏一张准考证。照片边缘的蓝紫色慢慢晕开,像潮水没过脚踝。
“三分钟快到了。”她提醒他。
沈野哦了一声,却没动,只是低头看她的鞋带——左边那只散开了,白色鞋带尖端沾着一点春日泥土。
“学霸也会忘系鞋带?”
“刚跑上楼,没注意。”
下一秒,沈野突然蹲下去。他的手指掠过林羡的鞋面,把两根鞋带收成规整的蝴蝶结。指尖的温度透过帆布鞋薄薄的布料,烫得林羡往后缩了半步。
“别动。”沈野的声音闷在膝盖之间,“静止时间快结束了,我不想你被绊倒。”
林羡低头,看见他后颈露出一截突出的棘突,像一节被海浪磨亮的白色贝壳。
风铃在这时轻轻晃了一下——静止要结束了。
沈野把钠块塞进她手心,金属的凉意像一截雪:“下周同一时间,天台见。我带烟花,你带火柴。”
话音刚落,世界重新流动。
风铃继续叮叮当当,操场上的尘土哗地落下,高一(3)班的窗帘重新鼓起,像一朵苏醒的云。
林羡攥着钠块,眨了眨眼。
沈野已经插着兜往教学楼走,背影混进下课涌出的人潮。他的校服背后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岚川拆迁办」,字迹被阳光照得发亮。
只有林羡知道,他刚才系鞋带时,在她左脚的蝴蝶结里藏了一根极细的薄荷味牙线——
那是沈野标记记得的方式。
……
第三节课下课铃响,林羡回到教室。
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沈野的桌面乱得像台风过境:揉皱的草稿纸、半截断掉的2B铅笔、还有一本翻到第43页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林羡路过时,发现那页习题被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潦草地写着:
第43题无解,就像我认不出你的脸。
她的指尖在“无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忽然想起上周静止时间里,沈野用铅笔在图书馆的《元素周期表》扉页写:
“Cl(氯)的相对原子质量35.45——
我偷了17克钠,想炸开3分17秒的夏天。”
那时林羡回他:“钠遇水会爆炸,你小心把自己也点燃。”
沈野笑着把铅笔咬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那就一起当烟花。”
现在,那张扉页应该还夹在图书馆H区第四排最右侧的《无机化学》里,像一封未寄出的情书。
午休时,林羡去了图书馆。
H区第四排的书架空荡荡的——那本书不见了。
她蹲下来,发现书架最底层贴着一张便利贴:
借书人:沈野。归还日期:高考结束那天。
便利贴右下角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薄荷糖,包装纸上写着留兰香。
林羡把便利贴撕下来,对折,夹进自己的错题本。
她忽然有点期待下周的周五了。
不只是为了那17克钠,也不只是为了3分17秒的静止。
她只是想再看一次沈野在静止时空里,给她系鞋带时露出的那截白色棘突——
像一枚无人认领的月亮,悄悄悬在她的青春里。
傍晚六点,晚霞烧红教室的窗棂。
林羡的拍立得里,那张沈野的照片已经完全显影。
她把它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第17次静止,他给了我17克钠,和一颗不会爆炸的薄荷糖。
写完,她把照片塞进校服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
那里,心跳正一下一下,敲打着倒计时。
100天,99天,98天……
以及,下一次的3分17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