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而此时的金鞭溪客栈，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年关将近，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金鞭溪的水面都结了层薄薄的冰凌。往来的客商行旅少了，连本地的熟客也大多缩在家中猫冬，客栈的生意便肉眼可见地清淡下来。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偶尔有一两个过路的旅人进来要碗热汤面暖身，随即又匆匆赶路，留不下多少银钱。

莎丽系着素色的围裙，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大堂里最后几张空桌。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熟稔韵律。

生意清淡，用不了那么多人手。前几日，她便已将客栈里大部分的伙计都暂时遣散了，多给了些工钱，让他们各自回家过年，等开了春生意回转再回来。

偌大的客栈，如今越发显得空旷寂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擦拭桌椅的细微声响在回荡。

然而，客栈里并非只有她一人。

“哗啦——”

后院传来清晰有力的打水声，木桶撞击井沿，水花溅落的响动打破了前堂的宁静。紧接着，是稳健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莎丽擦桌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提着满满两大桶水，脚步沉稳地穿过通往后院的门帘走了进来。

大奔他只穿了件单薄的深蓝色半衫，裸露的手臂肌肉贲张，在冬日的寒气里蒸腾着淡淡的热气。

他熟门熟路地将水倒入厨房门口的大水缸里，动作干脆利落，水花半点不曾洒出。

“莎丽，水缸满了！”他直起身，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咧开嘴朝莎丽露出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莎丽这才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抹布，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扫过那满满一缸清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这人，已经在客栈里赖了快一个月了。

自从上次七侠小聚之后，旁人都各回各处，唯有这大奔，说是顺路来看看，结果这一看，就再没提过要走的事。

起初还帮着干些劈柴挑水的重活，后来便越发自觉，俨然将这客栈当成了自己家，一日三餐准时上桌。

若只是多双筷子也就罢了。

可大奔的饭量……莎丽想起厨房里每日飞速见底的米缸和菜筐，还有那以惊人速度消耗的肉食，眼角就忍不住微微抽动。他一人，怕是能顶原先三四个伙计的伙食。

这还不算。

前几日下雪，客栈屋顶的瓦片被积雪压坏了几处，漏雨。大奔自告奋勇上去修缮，结果笨手笨脚，不仅没修好旧的，反而又踩坏了一片新瓦，最后还是莎丽自己飞身上去弄妥当。修屋顶的工钱没省下，反倒赔上了买新瓦的钱。

类似的事情，这一个月里已不知发生了多少。

不是帮忙搬酒坛子手滑摔碎了两坛陈年好酒，就是清扫马厩时惊了马匹，差点踹坏了马厩的门板……

莎丽走到柜台后，拿出那本厚厚的账本，翻到最近。

手指划过一行行墨迹，收入栏寥寥几笔，支出栏却密密麻麻。米面粮油、肉菜调料、修缮杂项……林林总总。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略显惨淡的结余数字上，眉心越蹙越紧。

不但没有收入，居然还在持续亏损。照这个势头下去，别说盈利，怕是连维持客栈日常运转、支付来年开春请伙计的工钱都要捉襟见肘了。

不行。

莎丽“啪”地一声合上账本，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客栈里却格外清晰。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空荡荡的大堂，落在正在用一块粗布胡乱擦拭手上水渍的大奔身上。

冬日惨淡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他好像完全没察觉到自己不受欢迎，擦干了手，左右看看，似乎又在琢磨找点什么事情做，好让自己显得有用一些。

不能再让他这么待下去了。莎丽冷静地想。客栈都快揭不开锅了，养不起这么一尊大佛。

得想个办法，让他走。

可这办法，却不好想。

大奔此人，性格豪爽仗义，一根肠子通到底，认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若真想赖着，直截了当地赶人，怕是没什么效果，说不定他还会梗着脖子说他是来帮忙的，又不是白吃白住，然后掏出他那并不丰厚的钱袋，非要付账，那点钱，恐怕连他这些日子吃掉的肉钱都不够。

况且……莎丽的目光不易察觉地软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