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的电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在林晚那里激起半点涟漪,却在周梅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所有的招数都打在了棉花上,还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告状?似乎只会显得她这个当妈的更焦虑,更无能。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更深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看着林晚每天戴着那刺眼的粉色耳塞,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吃饭,睡觉,看平板,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高考倒计时牌上越来越小的数字视若无睹。周梅甚至不敢再轻易去打扰她,怕再碰一鼻子灰,也怕那该死的录音。
家里的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周梅的邪火无处发泄,只能把气撒在锅碗瓢盆上,洗碗时摔得叮当响,拖地时把家具撞得砰砰响。林建国则更加沉默,回家就钻进小阳台抽烟,烟雾缭绕。
打破这僵局的,是快递员。
“叮咚——叮咚——”
门铃声响起时,周梅正在厨房用力刷着一口糊底的锅。她没好气地放下锅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嘟囔着:“谁啊!”
打开门,门外站着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纸箱。
“林晚家?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周梅愣了一下,疑惑地探头看了看箱子上贴的单子,收件人确实是林晚。她皱着眉签了字,看着快递员把那个沉甸甸的大箱子搬进玄关。
“什么东西?死沉死沉的。” 周梅用脚尖踢了踢箱子。
她话音未落,林晚的房门开了。林晚走出来,手里拿着把裁纸刀。她没看周梅,径直走到大箱子前,蹲下身,利落地划开胶带。
箱子打开,里面露出一个包裹严实的、米白色的、看起来就非常厚实柔软的……豆袋懒人沙发?
周梅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晚费力地把那个巨大的豆袋从箱子里拖出来,它立刻像个软绵绵的胖子瘫在玄关地上。林晚又弯腰,从箱子里掏出几个填充袋,开始给豆袋充气。
“噗嗤……噗嗤……”
充气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
周梅看着那迅速膨胀起来、占据了一大块地方的米白色大软包,再看看林晚专注充气的侧脸,一股火气“噌”地又顶了上来。
“林晚!” 周梅的声音因为压抑而尖锐:“你搞什么名堂?!这又是什么鬼东西?!花里胡哨的!占这么大地方!”
林晚充完最后一个填充袋,拍了拍鼓囊囊的豆袋沙发,满意地试了试手感。这才直起身,瞥了周梅一眼,没说话,弯下腰,拖着那个沉重的豆袋沙发,费力地往客厅一角挪。
那里原本放着一个快散架的旧藤椅。
“你买这破玩意儿干什么?!啊?!” 周梅跟在她后面,声音拔高:“书不看!课不上!钱倒是会糟蹋!这得多少钱?!”
林晚没理会,把豆袋沙发拖到角落,用力一推,挤开了那把旧藤椅。
她又转身回了房间。
周梅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那沙发:“我告诉你!赶紧给我退了!家里没地方放你这……”
话没说完,林晚又出来了。这次手里抱着一个纸箱,还有几个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她把纸箱放在豆袋沙发旁边,拆开,里面是一堆独立包装的零食:薯片、坚果、牛肉干、巧克力……接着,她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小巧的投影仪,还有一小块折叠幕布。
她在豆袋沙发前的地上铺开那块小幕布,把投影仪放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插上电源线。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在精心布置一个秘密基地。
周梅看着那堆小山似的零食,看着那崭新的电子产品,再看看那个舒服得不像话的豆袋沙发,眼睛都红了。这得花多少钱?!她的钱!家里的钱!就被这么糟蹋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
“林晚!!” 周梅终于爆发了,声音尖利刺耳,指着那一堆东西:“你疯了是不是?!买这些废物!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书呢?!你的书呢?!你的卷子呢?!你还有心思弄这些?!你……”
林晚调试好投影仪,一道光柱打在幕布上,开始播放一部节奏舒缓的老电影。她拿起一包薯片,“撕啦”一声撕开包装袋。
然后,她整个人陷进了那个米白色的豆袋沙发里。柔软的材质瞬间包裹住她,让她舒服地窝了进去,像个慵懒的猫。
她捏起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目光落在幕布上跳动的光影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梅的咆哮:
“花我自己的钱。”
压岁钱小金库。她一直存着,没动过。现在,派上用场了。
周梅后面所有的咆哮,都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林晚窝在沙发里,吃着薯片,看着电影,那副彻底放松、甚至带着点惬意的样子,再看看自己气得发抖的样子,巨大的无力感像冰水一样浇了下来。
客厅一角,一个米白色的、柔软的“摆烂角”,正式成型。像一个独立于这个压抑家庭之外的、小小的、刺眼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