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像冰冷的潮水涌上来，裹着消毒水的味儿、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还有电话里母亲周梅那透着不耐烦的话语：“……你弟结婚是大事，你那边能不能快点？钱打过来没有？你爸等着付酒席定金呢……”

林晚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惨白突然变成昏暗的小屋。头顶是老式吸顶灯发着模糊的光，身下是硬邦邦的书桌板，脸颊压着的纸边硌得生疼。

不是医院，也没有冰冷的仪器。

她脖子僵着转过去，桌角那个红底的“距高考100天”倒计时立牌扎眼得很，电子数字红得刺眼：100。

旁边堆了一摞《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黄冈密卷》，还有她用荧光笔标得密密麻麻的“百日冲刺计划表”。计划排得细，凌晨一点到五点，全是“数学错题复盘”“英语单词突击”。

油墨、灰尘混着熬夜后的酸味儿，一股脑钻进鼻子里。

这不是梦。

林晚抬起手，指尖冰凉，微微发颤。镜子里是张十八岁的脸，苍白憔悴，眼下乌青一片。眼神里还留着前世油尽灯枯时的空，可死寂底下，一点点冒起种近乎疯的冷。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从喉咙里挤出来。指尖划过那张写满“听话”和“努力”的计划表，纸滑，字工整，像份完美的奴隶契约。

前世她就像个提线木偶。为了周梅一句“女孩子安稳点好，早点工作帮衬家里”，放弃了心仪的设计学院，选了个离家近的“好就业”专业。大学四年打工的钱，大半填给了弟弟林浩。工作后更是全家的提款机，直到累垮在工位上，躺在医院里，听着周梅念叨的还是弟弟婚礼的酒席钱。

最后像块榨干汁的橘子皮，被随手扔了。

“血……医院……妈……弟弟……”她喃喃着，每个字都像结了冰：“真好……都安排得……真好……”

指尖猛地用力！

“嘶啦——！”

撕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刺耳。那张记着无数个熬夜夜晚、载着全家“期望”的计划表，被她狠狠撕开。纸没骨气，从中间裂开，又被狂暴地扯成两半、四半、碎渣！

碎片像雪片，从指缝飘下来，落在摊开的数学卷上，也落在她光溜溜却冰凉的手背上。

不够。

林晚眼里的冷意疯意更重了。她抬手横扫！

“哗啦啦——！！！”

桌上堆得老高的书、习题册、试卷全倒了。闷响混着书页散开的哗啦声，在深夜小屋里动静特别大。几本书砸在地上，扬起的灰在昏光里飞扬。

世界一下变得乱糟糟的。

胸腔里压了两辈子的“听话”和“责任”，像随这一撕一扫裂开道缝。一股带血腥味的、累到极致的空涌上来。

累了。

真的，累了。

就在这片乱和静里，卧室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门口站着周梅，穿件廉价碎花睡衣，头发乱蓬蓬的，刚醒的迷糊劲儿一下变成了火气，脸上的肉都在抖。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林晚，嗓门尖利，一下打破了安静：“林晚！你发什么疯？！大半夜不睡觉瞎折腾啥？！明天不上早自习了？！啊？！”

她唾沫星子飞着，眼扫过满地狼藉，尤其那些计划书碎片，嗓门陡然拔高：“计划书呢？！你撕了？！你今晚任务完成没？！我问你话呢！聋了？！”

周梅胸脯剧烈起伏，睡衣扣子崩开一颗，露出里面洗黄的汗衫。她几步冲进来，在家也穿的高跟鞋踩在散书上，嘎吱响，指着林晚鼻子的手都抖了：“看看几点了！啊？！看你这屋！跟猪窝似的！我供你读书是让你在这儿摔东西发疯的？！还有一百天就高考了不知道？！你弟明年也要考了不知道？！你当姐的……”

后面一连串指责、抱怨，带着“不争气”“不懂事”“白养你”的词，跟连珠炮似的喷出来。

林晚静静站在乱堆里，没像往常那样缩着道歉，没手忙脚乱去收拾，甚至没抬头看周梅。

她就微微垂着眼，长睫毛在苍白脸上投下两小团影，遮了眼底所有情绪。等周梅的骂声到了最响处，她慢悠悠弯腰，从脚边散书里捡起包不知啥时候掉的恰恰香瓜子。

“撕啦。”

她慢悠悠撕开袋子，塑料响在周梅的咆哮里，轻得快听不见。

林晚捏了几粒瓜子，送进嘴。

“咔。”

一声脆生生的嗑瓜子声，突然响起来。

清楚，冷静，带着种事不关己的闲。

声不大，却像根尖针，一下戳破了周梅那满是控制欲的噪音。

周梅的骂声戛然而止。

她瞪着眼，不敢信地看着林晚。看她脸无波澜，看她慢悠悠嗑瓜子，仿佛刚才的乱和她的火，都只是背景音。

房间里只剩林晚嗑瓜子的声。

咔。

一下，又一下，有规律，透着冷，让人心里发毛。

周梅张着嘴，后面更难听的话像被只无形的手掐在喉咙里。她看着女儿，头回觉得这熟悉的身影，透着股让她头皮发麻的生和冷。

地上，那些“百日冲刺计划”的碎片，像无声的笑，散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