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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骨

余温伞骨

初夏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沈誉站在刚租下的写字楼门口,看着玻璃上蜿蜒的雨痕,才想起早上出门时管家叮嘱过带伞。他刚拒绝了司机的接送,想亲自给新公司的门牌揭牌,此刻西装裤脚已经沾了层湿冷的潮气。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沈誉回头时,看见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正把文件袋往怀里拢。男生很高,碎发被雨丝打湿,贴在额角露出干净的眉眼,像株被雨水洗过的青竹。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时眼里闪过一丝局促,随即把手里的黑伞递过来:“先生,先用我的吧。”

沈誉愣了愣。伞柄还带着对方掌心的温度,黑色伞面上印着某所艺术院校的校徽。他刚想说谢谢,想问对方的名字,男生已经转身冲进雨里,白衬衫在灰蒙的雨幕里晃了晃,很快变成个模糊的背影。

那是沈誉二十五年人生里,第一次收到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父亲总说人际交往的本质是利益交换,母亲忙着给弟弟铺路,连管家递来的温水都带着“少爷应当体面”的职责感。可那把伞不一样,带着陌生的、纯粹的暖意,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圈经久不散的涟漪。

他后来花了点功夫打听,才知道男生叫贺炀,是隔壁艺术院校的表演系学生,成绩常年第一,正准备毕业进娱乐圈。沈誉没惊动任何人,只是偶尔会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坐着,看贺炀抱着剧本从梧桐树下走过,白衬衫领口总系得一丝不苟,背包带子磨出了毛边也舍不得换。

那时的贺炀眼里有光。他在专业课上念独白时会红着眼眶,在食堂啃馒头时能对着手机里的经典片段研究半宿,跟同学讨论角色时,手指会无意识地在桌沿敲出节奏。沈誉隔着玻璃窗看他,觉得那道光比自己见过的所有水晶吊灯都亮。

他没敢上前。他怕自己的身份会吓跑这束光,更怕这份小心翼翼的注视,会被当成另一种带着目的的靠近。

贺炀真正进娱乐圈那天,沈誉托人送了束向日葵到他租住的地下室,卡片上只写了“前程似锦”。他看着物流信息显示“已签收”,对着电脑屏幕里新公司的财务报表,忽然笑了笑。

三年时间足够让很多东西变质。

贺炀的第一支试镜片段被传到网上时,沈誉反复看了十七遍。他演一个被抛弃的少年,在雨里哭到浑身发抖,眼神里的倔强像没被磨平的石子。可那部剧最终官宣的演员名单里,没有贺炀的名字。顶替他的是个连走位都走不直的流量,据说带了三千万投资进组。

贺炀在出租屋里把剧本撕成碎片时,窗外正下着和三年前一样的雨。他想起刚入行时老师说的“只要演技好,总会被看见”,现在才明白那是象牙塔里的童话。手机里弹出同学晒出的庆功宴照片,那个抢走他角色的男生正举着酒杯,身后的背景板亮得刺眼。

他翻出了那张压在箱底的向日葵卡片。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某次在行业酒会上远远见过的沈誉。对方穿着定制西装,被一群人围着,眉眼温和却带着疏离,是那种从出生起就站在金字塔尖的人。

贺炀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他知道自己长得好,是那种带着少年气的干净帅气,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好看的弧度。以前他觉得靠脸吃饭是耻辱,现在却觉得,能用这张脸换来机会,也算物尽其用。

他托人要到了沈誉公司的地址,选了个雨天去拜访。前台说沈总正在开会,他就站在大厅的落地窗前等,任凭雨水打湿肩头。果然,沈誉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他,眉头微蹙地走过来:“怎么不进去等?”

“怕打扰沈总工作。”贺炀抬起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狼狈,“其实是来还东西的。”他从包里拿出那把黑伞,伞骨上的校徽已经磨掉了漆,“三年前在这里借的,一直没机会还。”

沈誉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他接过伞,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伞柄,像触到了三年前那个猝不及防的雨天。“原来是你。”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找了你很久。”

贺炀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的算计:“是吗?我都快忘了。”

他们顺理成章地开始接触。沈誉带他去吃街边摊,会记得他不吃香菜;陪他去试镜,在导演面前只字不提自己的身份,只说是贺炀的朋友;贺炀熬夜看剧本时,他会默默煮好醒酒汤放在桌边,哪怕贺炀根本没喝酒。

沈誉的好太具体了,具体到让贺炀都恍惚。他会在过马路时下意识护住贺炀的肩,会在贺炀说喜欢某部老电影时,第二天就找遍全城买到绝版碟片,会在贺炀因为试镜失败沮丧时,认真地说“你的演技比他们都好,是他们没眼光”。

贺炀觉得自己像在走钢丝。一边贪恋这份不带条件的温暖,一边又清楚自己最初的目的。直到某天晚上,他借着酒意靠在沈誉怀里,手指划过对方昂贵的领带,声音黏糊糊的:“沈誉,你要不要……包养我?”

沈誉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轻轻推开他,眼神清明得让贺炀心慌。“贺炀,”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不是来做交易的。如果你想谈恋爱,我很乐意。但如果你想要别的,我们到此为止。”

贺炀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他追上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沈誉的肩胛骨上,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想谈恋爱。”

那段时间像偷来的时光。沈誉把市中心的公寓让给贺炀住,自己每天开四十分钟车往返公司和老宅;会推掉重要的应酬,只为陪贺炀在家吃一碗他煮的、盐放多了的面条;在贺炀终于拿到一个男三号角色时,比他自己还激动,在庆功宴上偷偷塞给他一个红包,里面是张手写的便签:“我的演员先生,未来可期。”

贺炀是真的想过就这样走下去的。直到他接到那个陌生电话,听筒里传来林哲带着哭腔的声音:“炀炀,我妈病重,我一个人……”

林哲是他的前男友,是他在最落魄时陪在他身边的人。贺炀赶到医院时,看见林哲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乱糟糟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他忽然就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我陪你几天吧。”贺炀说。

他给沈誉发了条信息:“剧组临时加戏,要封闭式拍摄一周,手机可能信号不好。”

沈誉回了个“好,照顾好自己”,后面跟了个拥抱的表情。

那一周,贺炀陪着林哲办理各种手续,在手术室外守了整整一夜,甚至在林哲情绪崩溃时,把他揽进怀里拍着背安慰。他刻意不去看手机,刻意忽略心里那点越来越清晰的不安。直到第七天,林哲的母亲脱离危险,他走出医院时,看见沈誉的车停在马路对面。

沈誉坐在驾驶座上,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冷。他没有问贺炀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撒谎,只是说:“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车里的沉默像化不开的浓雾。贺炀几次想开口解释,都被沈誉平静的眼神堵了回去。直到公寓楼下,沈誉才缓缓开口:“贺炀,我可以接受你有过去,但我不能接受欺骗。”

“我不是故意的,林哲他……”

“我不想听。”沈誉打断他,“我们需要冷静一下。”

争吵是在一周后爆发的。贺炀在沈誉的西装口袋里发现了张电影票根,日期是他陪林哲在医院的那天,座位是情侣座。他像被点燃的炮仗,把票根摔在沈誉脸上:“你说要冷静,就是冷静地去跟别人看电影?”

沈誉捡起因票根,指尖泛白:“那是我妹妹,她失恋了,我陪她去的。”

“谁知道是不是你哪个妹妹?”贺炀口不择言,“你们这种富家子弟,身边从来不缺莺莺燕燕!”

沈誉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然呢?”贺炀红着眼眶,“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在一起,就是图你的钱?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信我?”

“我信过。”沈誉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贺炀心里,“在你告诉我要去封闭式拍摄的时候,在我每天给你发信息却只收到寥寥几个字的时候,我都信过。”

那天他们吵到凌晨,最后沈誉摔门而去。贺炀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才发现这个住了半年的地方,到处都是沈誉的痕迹——沙发上的抱枕是沈誉挑的,冰箱里的牛奶是沈誉常喝的牌子,连阳台上那盆绿萝,都是沈誉怕他一个人住太冷清买来的。

分开后的第三个月,贺炀凭借那个男三号角色火了。他的哭戏片段在网上疯传,采访里他说“感谢那段低谷期的自己”,镜头里的他眼神清澈,笑容腼腆,像极了沈誉最初见到的那个少年。

沈誉是在公司会议室的大屏幕上看到这个采访的。助理递来一份合作意向书,说贺炀的团队希望能和他们公司合作一部S+级的剧。沈誉翻了两页,在签名处落下自己的名字,笔尖没有丝毫停顿。

他们再次见面是在剧本围读会上。贺炀穿着高定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身边跟着经纪人、助理和保镖,和几个月前那个会在厨房里把鸡蛋炒糊的男生判若两人。他朝沈誉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沈总,合作愉快。”

沈誉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像有电流窜过,又很快被两人刻意压下去。“贺老师,期待合作。”

合作期间他们相处得像最专业的伙伴。沈誉从不在工作时间聊私事,贺炀也绝口不提过去。直到某天深夜,剧组聚餐后,贺炀在停车场拦住了沈誉。

“我们……还能回去吗?”贺炀的声音带着酒气,眼神却很亮。

沈誉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贺炀,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为什么?”贺炀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就因为林哲?我已经跟他断干净了!我知道错了,我改还不行吗?”

“不是因为林哲。”沈誉轻轻挣开他的手,动作温和却坚定,“是因为我们之间有了根刺。拔不掉,也融不进去。”

可他们还是复合了。在贺炀连续一周每天守在沈誉公司楼下,在他某次醉酒后抱着沈誉的腿哭到浑身抽搐,在他说“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之后,沈誉终究是心软了。

只是那根刺还在。沈誉依然会对他好,会记得他所有的喜好,会在他拍夜戏时送来热汤,但他不再会像以前那样,在睡前抱着他说悄悄话,不再会在他获奖时第一时间拥抱他,甚至连牵手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怕碰碎什么。

贺炀觉得自己像活在一个精致的玻璃罩里。看得见阳光,却感受不到温度。

争吵爆发在一个普通的周末。贺炀想让沈誉陪他回一趟以前住的地下室,看看那些旧物,沈誉却以“下午要去看弟弟”为由拒绝了。

“你弟弟?”贺炀忽然笑了,“又是你弟弟。沈誉,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有名气了,就不配让你花时间陪了?”

“我只是早就约好了。”沈誉皱着眉,“别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贺炀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敢说你不是在躲着我?你对我客气得像对陌生人!沈誉,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爱我了?”

沈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盯着贺炀,眼神里是贺炀从未见过的冰冷:“我不爱你?贺炀,是谁在我全心全意对你的时候,瞒着我去陪前男友整整一周的?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我那是……”

“你那是什么?”沈誉打断他,语气里带着自嘲,“是我活该,对吗?活该我总是相信别人,活该我把一颗心捧出去让人踩。”

贺炀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脑,那些憋了很久的话脱口而出:“对!你就是活该!你以为你为什么得不到你妈的心?因为你总是这样,觉得全世界都该对你好,一点委屈都受不得!你总觉得别人对你好是有目的,你总怀疑我图你的钱、图你的资源!沈誉,你这种人,根本不配被爱!”

空气瞬间凝固了。沈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看着贺炀,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得对。”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那之后,贺炀的事业一路高歌猛进。他拿了最佳男主角,拍了国际大牌的广告,住上了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顶层公寓。他身边从不缺示好的人,有温柔体贴的,有明艳动人的,可他总会在某个瞬间,想起沈誉煮的那碗太咸的面条,想起他递过来的那把带着温度的伞,想起他说“我的演员先生,未来可期”时眼里的光。

他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却在某个深夜惊醒时,发现身边空得可怕。助理递来的报表上,有一栏是即将合作的公司名单,排在第一位的是沈誉的公司。

贺炀买了束向日葵,站在沈誉公司楼下等了三个小时。沈誉出来时,身边跟着个穿白大褂的男生,两人说着话,男生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虎牙,沈誉看着他的眼神,是贺炀再也得不到的温柔。

“沈誉。”贺炀走上前,声音有些发颤。

沈誉停下脚步,看到他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贺先生,有事吗?”

“我……”贺炀把花递过去,指尖在颤抖,“我们能不能……再试试?就最后一次,让我好好爱你,行不行?”

沈誉没有接那束花。他看着贺炀,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像看一个久未联系的故人。

“贺炀,”他轻轻说,“爱本来就是错综复杂的事。以前的事,说不清谁对谁错。”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现在我挺好的,你看起来也挺好的。”

他侧过身,和那个白大褂男生并肩离开,声音随着风飘过来,轻得像一声叹息:“算了吧。”

贺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怀里的向日葵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花瓣边缘已经有些蔫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天,他把伞递给沈誉时,对方眼里的光。

原来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后来有人在某个颁奖典礼的后台,看到贺炀和沈誉擦肩而过。贺炀想打招呼,沈誉却只是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像对待一个真正的陌生人。

那晚的雨很大,和很多年前那个下午一样。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把伞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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