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到第三声时，许沐晴的手还停在门把上，迟迟未能按下。透过猫眼，田栩宁站在走廊暖黄的灯光里，头发似乎比电视上看到的短了些，左手无意识地转着右手腕上的什么东西——这个熟悉的小动作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记忆的闸门。

"我看到你灯亮着。"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闷，"如果现在不方便..."

许沐晴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田栩宁站在门口，身上带着秋夜微凉的气息。他穿着简单的深蓝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左手拿着本《洱海钢琴师》的精装版，右手——许沐晴现在看清了——手腕上缠着条褪色的红绳，正是他们在大理古城一起买的那对情侣手绳。

"好久不见。"他说，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走什么易受惊的小动物。

两年。七百三十天。许沐晴在心里默算，喉咙发紧。近距离看，田栩宁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右眉断处的那道疤痕依然清晰。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田栩宁走进工作室，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洱海钢琴师》系列原画，在某个角落停住——那里钉着张苍山的速写，没有署名，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画的是谁。许沐晴突然庆幸自己没收起它。

"你说带了素材？"她直奔主题，刻意站在工作台后，保持距离。

田栩宁点点头，从背包里取出个牛皮纸信封，倒出几张照片。许沐晴凑近看，呼吸一滞——是大理。浮生客栈的招牌，洱海边的自行车，苍山护林站的那扇破门...全是她绘本里出现过的场景，但从不同角度拍摄。

"我去年回去拍的，"田栩宁轻声解释，"想看看...那些地方变了没有。"

照片边缘有他的手指印，像是被反复摩挲过。许沐晴拿起一张护林站的照片，发现背面写着日期——正好是他们分手一周年的那天。

"还有这个。"田栩宁又掏出个U盘，"《洱海钢琴师》的...配乐小样。"

许沐晴插上电脑，钢琴声立刻充满工作室。前三个音符她就认出来了——升F小调转降B大调，正是他们在茶馆初遇时他弹的那段，但这次旋律完整而流畅，没有错音。

"我找了专业作曲帮忙，"田栩宁不好意思地摸摸后颈，"自己弹的部分还是漏洞百出..."

许沐晴盯着屏幕上的音轨文件，突然注意到命名：《大理晴-完整版》。她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第37页。"田栩宁指向桌上的绘本，"钢琴师写给他爱人的曲子就叫这个。"他顿了顿，"和你当年...给我画的那张速写上的标题一样。"

空气凝固了几秒。许沐晴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正好是旋律的节奏。

"所以，"她强迫自己回到正题，"璀璨影业找你是真的？"

"嗯，昨天刚收到剧本。"田栩宁的目光落在她左手上——没有戒指，只有画画留下的淡淡墨迹，"制片方不知道...原型的事。"

许沐晴突然觉得工作室的暖气开得太足了。她走向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我还没答应参与改编。"

"我知道。"田栩宁的声音从背后靠近，又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住，"但如果...如果你愿意，我觉得我们可以..."他斟酌着用词，"...创作出很棒的作品。"

这句话像根细针，精准刺中许沐晴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她转身，发现田栩宁正凝视着她画架上未完成的草稿——那是个全新的故事，主角却依然有着熟悉的断眉。

"我需要考虑。"最终她说。

田栩宁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张名片放在桌上："我的私人号码，随时可以打给我。"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身，"对了，你漏了个细节。"

"什么？"

"苍山那晚，"他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闪闪发亮，"我背包里除了求婚戒指，还有盒创可贴。你脚踝磨破的地方，我一直记得。"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在许沐晴心里激起久久不散的回响。

三天后，许沐晴坐在璀璨影业的会议室里，对面是制片人、导演和几位她不认识的西装革履人士。田栩宁迟到了，据说是上一个通告拖延。

"星冉老师，"制片人热情地给她倒茶，"我们非常尊重原著，但考虑到影视化需求，可能需要增加些感情戏..."

会议室门突然打开，田栩宁匆匆走进来，连声道歉。他穿着正式的白衬衫和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那晚判若两人。看到许沐晴时，他眼睛一亮，随即恢复专业表情："抱歉，早高峰堵车。"

接下来的两小时，许沐晴见识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田栩宁——分析角色动机时犀利精准，讨论剧本细节时据理力争，甚至当场演示了几种不同的钢琴演奏姿势供导演参考。当制片人再次提出要加亲密戏份时，他平静而坚定地反对："原著中两人最亲密的接触是苍山背人那段，正是这种克制让故事更有力量。"

许沐晴惊讶地看他一眼，这几乎是她心中的想法。

会议接近尾声时，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性推门而入，香水味瞬间填满房间。"抱歉打扰，"她甜笑着走向田栩宁，"栩宁，晚上庆功宴别忘了。"目光扫到许沐晴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这位是...？"

"宋薇小姐，"制片人站起来介绍，"这位是《洱海钢琴师》的原作者星冉老师。"

宋薇的红唇微微张开："啊，就是那本..."她意味深长地看向田栩宁，"难怪你坚持要接这个项目。"

会议室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许沐晴整理文件的手顿了顿，田栩宁则皱起眉头："宋薇，我们正在工作。"

"当然，工作。"宋薇轻笑着，却故意俯身在田栩宁耳边说了什么，涂着红色甲油的手指在他肩上停留了过久的时间。

许沐晴突然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吧。关于是否参与改编，我会在一周内答复。"

走出大楼时，秋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许沐晴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看雨水在地面溅起无数小水花。身后传来脚步声，田栩宁追了出来，手里拿着把黑伞。

"我送你。"

"不用，我叫车。"

"沐晴，"田栩宁的声音低下来，"宋薇是投资方塞进来的女二，我和她..."

"你不用解释。"许沐晴打断他，"我们早就不是那种关系了。"

田栩宁的手紧了紧，伞柄发出轻微的响声："我知道。但作为合作伙伴，我也不希望你因为误会放弃这个项目。"他递来一张纸，"这是编剧合约的修改版，我加了一条——原作者对剧本有最终否决权。"

雨水打在纸面上，晕开了几行字。许沐晴抬头，发现田栩宁的肩头已经湿了一大片，他却固执地把伞倾向她这边。

"为什么这么坚持？"她终于问出口。

田栩宁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因为这是你的故事。"他顿了顿，"我们的故事。"

最终许沐晴签了合约，条件是全程参与选角和拍摄。接下来的一周，她和田栩宁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专业距离——通过邮件讨论剧本，在会议上交换意见，偶尔在走廊遇见时点头致意。但每当夜深人静，许沐晴修改分镜时，总会不自觉地画出那个熟悉的侧脸。

谣言是在第二次剧本会后传开的。许沐晴刚走出洗手间，就听见隔间里两个女助理的对话：

"...听说是靠和田栩宁的关系才拿到编剧位置的..."

"...原著也就那样，突然这么火很可疑..."

"...宋薇说他们早就认识，那本书根本就是..."

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打断了窃窃私语。许沐晴面无表情地洗手，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但背脊挺得笔直。

当天下午，她给制片人发了邮件，申请退出项目。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工作室的门铃就响了。田栩宁站在门外，头发凌乱，像是跑过来的："我能进来吗？"

许沐晴侧身让他进入，注意到他手腕上的红绳换了个新的结法——正是当年她教他的那种。

"我听说了那些话。"田栩宁直奔主题，"宋薇已经被剧组警告了。"

"不只是她的问题。"许沐晴走到窗边，"也许我们...不该一起工作。"

"因为怕别人说闲话？"田栩宁的声音带着少见的锐利，"还是因为你不敢面对我们之间——"

"面对什么？"许沐晴转身，"面对你已经是个大明星的事实？面对我无论怎么努力都会被说成靠你上位？"

田栩宁突然上前，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指尖有长期弹琴留下的茧："看着我，沐晴。这两年我拍了七部戏，拒绝了所有亲密戏份，得罪了三个制片人。"他声音发颤，"每次采访提到大理，经纪人都会掐我大腿警告，但我还是提...因为我怕你哪天听到，会想起..."

许沐晴的手腕在他掌心跳动，像只受惊的鸟。田栩宁松开手，从钱包夹层里取出张折叠的纸——是她当年在大理给他画的速写，已经泛黄起皱，却被小心地用透明胶带加固过边缘。

"我去过你的每一次签售，"他轻声说，"排在队伍最后，戴着口罩和帽子。看着你给陌生人签名，却不敢上前..."

窗外雨停了，夕阳突然穿透云层，将工作室染成金色。许沐晴的目光落在田栩宁的右手腕上，那里除了红绳，还有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在剧团演《恋爱的犀牛》时被玻璃划伤的。

"你想看看真正的素材吗？"田栩宁突然问。

他的公寓比许沐晴想象的简洁。客厅里摆着架钢琴，琴盖上放着几本《洱海钢琴师》的各国译本。书房里有个保险柜，田栩宁输入密码打开——是许沐晴的生日。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他们在大理的车票存根，她随手画在餐巾纸上的涂鸦，她寄给他的明信片，甚至还有她用过的那款洗发水的空瓶。

"变态？"田栩宁自嘲地笑笑，"可能吧。但这是我能想到的...不打扰你又不忘掉你的唯一方式。"

许沐晴的指尖抚过那些物品，每一样都保存得完好无损。最下层是个小盒子，打开是她见过的那枚戒指，内侧刻着"XY&MQ"。

"你那天走得太快，"田栩宁站在书房门口，"我没来得及说...戒指内侧是我们的名字。"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许沐晴突然意识到，这两年她笔下所有的爱情故事，其实都在寻找同一个结局。

"《洱海钢琴师》的结局..."她轻声说，"我改过二十七版。"

田栩宁走近一步："现在呢？"

许沐晴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潭清澈的泉水："还在写。"

田栩宁笑了，那道断眉弯成温柔的弧度。他轻轻拉起她的手，红绳与空荡的手腕相贴，像是一种无声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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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与手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