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父皇为了高家的权势强娶了母妃,舅父为了权势将母妃推上贵妃的位置。
没有人问过母妃一句可否愿意,就像从未问过我可否愿意断情绝爱,就把我推向权力之巅。
自小我便被迫学会了识人眼色行事。
父皇皱眉,我便躲得远远的;父皇嫌我读书太慢,我便一目十行;母妃夜夜泪垂,我便守在母妃身侧整夜不眠。
可有时我也会渴望父皇像爱护十八那样的感情。
书上说,那叫舐犊情深。
可父皇案牍劳形,我不必他如十八那般爱护我,我只求他的眼中有半分我的身影。
哪怕,片刻的柔情,于我亦足矣。
偶尔我也会放任自己,在父皇嫌弃的眼光中送给他自己精心雕刻了一上午的雪人,听着陛下嘴上嫌弃,但又让公公收起来。
那时候我就想起了皇后娘娘宽慰我的话,父皇的心中是有我的。
是啊,哪个父母的心中是不爱惜自己的孩子的呢?
我捏着手中发粘的橘子瓣,有些舍不得送入口中。
橘子也会有自己的父母,就像舅父井中的甜瓜。
我不忍做一个冷酷的刽子手,更不愿伯仁因我而死。
它们的父母也会难过吧。
我不愿驳了皇后娘娘的好意,便悄悄将橘子藏入袖中。
皇后娘娘见了却也不苛责我,只是笑盈盈地看着我,像初升的太阳。
但太阳很快就陨落了,在一个时辰后。
父皇的咆哮,冰冷的刀锋,充满杀意的眼神。
自那日起,我骤然失去了一切我曾经拥有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恨意。
兄弟恨我,朋友弃我,他们都恨不得将我拆吃入腹,方解心头之恨。
没有人信我,哪怕是我的父皇。
在冷宫挨饿受冻的那些年里,我终于明白军功才是我能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于是我拼命的冲出来,冲出冷宫,冲出皇都,踩着敌人的尸骨,为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挣得了一条命。
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是谁的父亲,又是谁的儿子,我早已辨别不清,心中也早已麻木。
他们只道我恶贯满盈、杀人如麻。
可是,我只不过是想活下来。
原本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已经不在意谁的肯定和理解。
直到……宋一梦的出现。
一开始我接近她是为了想要杀了她,我决不能让别人发现软肋的秘密。
可造化弄人,我不仅杀不了她,阴差阳错还用另一个身份救了她。
她送了我一个兔子面具,幼稚到让我不屑一顾。
可笑,我只是一个面具?
我将那面具随手扔进水缸,却也无意中搅动了我的心池。
此后的日子她竟然全然相信我,甚至不惜为我挡刀,在众人面前力排众难救下离十六。
那是我从未得到过的信任和肯定。
当花灯节她拉起离十六逃跑的那一瞬间,我清楚的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庆幸。
还好,我是一个面具。
只要我是离十六一天,她就会信任我,会支持我。
被人信任的感觉,真好啊……
如同置身温水,一点一点融化了这些年来内心的寒冰。
我从水中捞起那张兔子面具,放在脸上。
严丝合缝。
月黑风高,圆月当空,我在镜子前摆弄了足足一个时辰。
可当摘下面具的那一刻,属于杀神南珩的脸又露了出来。
我心中突然苦涩。
是啊,面具之下,我是南珩。
宋一梦相信的是离十六,而不是南珩。
我不过只是一张面具……
漆黑的夜中,我长叹一声,吹灭了最后一盏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