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兽迹爪痕印苔深

＞腐叶下蛰伏的爪痕，

＞是远古蛮荒的符咒。

＞吴邪的咳声撕开死寂，

＞震落枝头凝结的霜。

＞那柄短刃破开浓雾，

＞冷光如游曳的银鱼，

＞始终圈住他踉跄的身影——

＞三步之内，

＞便是雷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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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那声短促如冰刃破风的“停！”，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勒住了胖子和吴邪的脚步，也勒紧了这片浓雾中本就绷到极限的死寂。空气似乎凝成了粘稠的胶质，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胖子猛地刹住身形，厚实的蓑衣带起一片湿漉漉的腐叶，他小眼睛瞪得溜圆，警惕地扫视着翻滚的灰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被掐住脖子的紧绷：

胖子“小哥？有情况？”

他的手下意识摸向了插在后腰的砍柴刀柄。

吴邪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撞击都牵扯着肺部深处隐隐的闷痛和麻痒。

他屏住呼吸，努力瞪大被雾气熏得发涩的眼睛，试图穿透那无边无际的灰白。

然而，除了近在咫尺、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胖子蓑衣下摆，和身后那片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混沌，他什么也看不清。

巨大的迷失感和未知带来的寒意，比森林本身的湿冷更刺骨地钻进他的骨髓。

张起灵没有回答胖子。

他像一道沉默的黑色闪电，无声无息地越过吴邪身侧，带起一股裹挟着腐叶与寒气的微弱气流。

他在胖子旁边停下，动作流畅地屈膝、蹲下，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仿佛他本身就是这片湿滑林地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锐利得如同淬过寒潭水的冰锥，穿透浓雾的阻隔，精准地钉在前方几步之外——一片被厚厚、湿漉漉的腐叶覆盖的地面。

那地方看起来与周围别无二致，只是颜色似乎更深沉一些，带着一种不祥的湿润感。

两根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伸了出来，指甲修剪得异常干净。

那手指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和谨慎，轻轻拨开表层那些沾满冰冷露水、颜色黯淡的落叶。

湿冷的腐叶被一层层拂开，如同揭开一层肮脏的裹尸布。

下面，露出了深褐色、吸饱了水分的泥泞。而在那泥泞之上——

赫然印着一个巨大的、深陷的爪印！

那爪印的形状狰狞得令人头皮发麻！绝非寻常野猪或鹿类所能留下。

五根粗壮、弯曲的趾痕清晰地拓印在泥里，每一根趾痕的顶端都带着一个深深的、如同匕首凿入般的凹坑，那是钩爪留下的致命痕迹。

趾痕之间宽大，掌垫部分更是深深陷入泥中，边缘被踩踏后溢出的泥浆勾勒出模糊而沉重的轮廓。

整个爪印大得惊人，足以轻易覆盖一个成年男子的头颅，透着一股源自蛮荒的、压倒性的力量感。

爪印周围的泥泞更是狼藉一片。

一些更小的、凌乱不堪的蹄印和爪痕被践踏得几乎无法辨认，混乱地重叠在巨大爪印的周围，仿佛一群弱小生物在庞然大物的淫威下徒劳地挣扎奔逃。几撮深棕色、粗硬如钢针的毛发，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粘稠污迹，散落在爪印边缘和翻开的腐叶上。

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气味，随着腐叶被彻底拨开，猛地爆发出来！

那味道混合了野兽特有的、浓得化不开的腥臊膻气，一种铁锈般的、甜腻刺鼻的浓重血腥，以及腐殖质深处最污浊的霉烂气息。

这死亡与暴力的恶臭瞬间冲破了浓雾的封锁，直灌入吴邪的鼻腔！

吴邪“呃…咳！咳咳咳——！”

吴邪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那股强烈的恶心感混合着肺部本就压抑不住的麻痒，瞬间冲垮了他苦苦维持的防线！

他猛地弯腰，一手死死捂住嘴巴，一手痉挛般抓住旁边一株湿滑冰冷的树干，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他指缝间疯狂地迸发出来，在这片死寂的浓雾森林里，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每一次剧烈的咳喘都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扯出来，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里衣。

胖子“我…操！”

胖子看清那爪印的瞬间，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小眼睛里的惊骇几乎要溢出来，死死盯着那巨大到令人绝望的印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胖子“这他娘的是…熊瞎子？！不对…这…这也太大了！是…是山魈？还是…别的什么鬼东西？！”

他猛地抬头，惊恐万状地环顾四周翻滚的、如同活物般的浓雾，仿佛那灰白色的幕布后，下一秒就会扑出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沉重的登山鞋在湿滑的腐叶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张起灵缓缓直起身。他的动作依旧平稳，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危机四伏的凶地，而是自家的庭院。但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冰冷，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深不见底。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彻底冻结、压缩、凝练成一种纯粹到令人心悸的专注和警惕。

他不再看向爪印，目光如同两束无形的探照灯，穿透浓稠得化不开的灰白雾障，投向爪印延伸而去的、更加幽暗深邃的森林腹地。那里，翻滚的雾气如同巨兽蠕动的胃袋，吞噬着一切光线和声音。

“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张起灵反手从腰后拔出了一柄短刃。那刀刃不过尺余长，形制简洁到了极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靠近护手处刻着一道极浅的、难以辨认的云纹。

刀刃在浓雾弥漫的昏暗光线下，流淌着一泓秋水般清冽、纯粹的寒光，锋芒内敛，却带着一种能切开灵魂的冰冷锐意。

他反手握刀，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侧，刀尖斜斜指向地面，姿态看似随意，却蕴含着随时能爆发出雷霆一击的张力。

那冰冷的刀光，如同一条无声游曳在浓雾中的银鱼，成为了这片灰白死寂中唯一具有实质威胁的存在。

小哥“胖子。”

张起灵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冻土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小哥“痕迹。”

胖子被这一声唤回了些许神智，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从那巨大的恐惧中挣脱出来。

他用力搓了搓胖脸，小眼睛里重新燃起猎手特有的、混杂着惊惧与凶狠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浓烈的腥臊血腥味呛得他皱眉，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胖子“明白！”

胖子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再次蹲下身，这次更加靠近那片狼藉的泥泞。他不再看那令人胆寒的巨大爪印，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更小的足迹和散落的毛发、血迹上。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沾血的苔藓，捻起一撮带着暗红污迹的泥土凑到鼻尖仔细嗅闻，又仔细观察那些凌乱足迹的方向和深浅。

胖子“是野猪群…还有鹿…被冲散了…往那边！”

胖子指着巨大爪印延伸方向左侧一片更加浓密、藤蔓纠缠如网的区域，声音急促而肯定。

胖子“看这蹄印乱得！吓破胆了！这大爪子…是追着它们去的！”

他又指向爪印正前方，一条被巨大力量粗暴撞开、低矮灌木和藤蔓被成片压倒、形成一条歪歪扭扭“通道”的方向。

胖子“这边！是那大家伙走的道儿！新鲜得很！”

吴邪的咳嗽终于稍稍平息，他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和胸腔深处的灼痛。

冷汗浸透了他的鬓角和后背，冰冷的蓑衣紧贴着皮肤，带来阵阵寒意。他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看着胖子指出的两条路径，心头一片冰凉。

水生的踪迹在哪里？他是在混乱中被野兽踩踏成了泥泞的一部分？还是…

一股绝望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就在这时，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血腥气的风，从胖子所指的那条被巨兽撞开的“通道”深处，幽幽地吹拂而来。

那风穿过浓雾，带来一股更加浓郁的死亡气息，还夹杂着一种细微的、如同骨骼被碾碎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胖子浑身肥肉一紧，脸色煞白。

张起灵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锋！他握刀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刀尖上那点寒芒似乎也暴涨了几分。

他没有任何犹豫，脚步极其轻微地移动，如同捕猎前的黑豹，悄无声息地挡在了那条“通道”的方向，将吴邪和胖子完全护在了自己身后。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浓雾深处声音传来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绝对的警戒状态。那片翻滚的灰白，此刻如同地狱的入口。

胖子“小哥…前面…”

胖子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指着那幽深的“通道”

胖子“那动静…是不是…在…在啃…”

吴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坠入无底深渊。

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自己咬破的。

他挣扎着想站直身体，想看清那浓雾后面到底是什么，想证明自己并非完全的累赘，但身体的脱力和肺部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更加用力地抓住那冰冷湿滑的树干，指关节绷得毫无血色。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对未知巨兽的极致恐惧中，张起灵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极限！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只有一道冷冽的银光如同撕裂灰白画布的闪电，骤然从他垂下的手臂处向上斜撩而起！

“嗤啦——！”

一声布帛被瞬间割裂的刺耳锐响！

一道婴儿手臂粗细、通体呈现出诡异暗紫色、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从浓雾上方垂落、正欲卷向吴邪脖颈的坚韧藤蔓，被那道银光精准无比地从中斩断！

断口处，乳白色的、如同浓稠乳汁般的汁液猛地喷射出来，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古怪气味，溅落在湿冷的腐叶和吴邪的蓑衣上。

被斩断的藤蔓上半截如同受惊的毒蛇，猛地缩回了浓雾深处，下半截则无力地垂落在地，断口还在汩汩涌出那诡异的白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直到那断藤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胖子和吴邪才后知后觉地惊觉发生了什么！胖子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看向吴邪头顶上方翻滚的浓雾，小眼睛里全是后怕。

吴邪更是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刚才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前方的兽迹和那恐怖的咀嚼声吸引，完全没有察觉到头顶悄然降临的致命威胁！

死亡的阴影擦着脖颈掠过，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

张起灵斩断毒藤的手臂已经收回，反握的短刃依旧斜指地面，刃尖上滴落一滴乳白的毒液，没入腐叶。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吴邪一眼，所有的感知依旧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牢牢锁定着前方浓雾深处那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和左侧野猪群逃窜的方向。

但他微微调整了站姿，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后靠了半步，距离扶着树干、惊魂未定的吴邪，只有不到三步的距离。

那三步之内，便是他刀锋所划下的、无声的雷池。

浓雾翻涌，如同巨兽垂涎的口涎。那“嘎吱…嘎吱…”的啃噬声，伴随着浓郁的血腥气，如同无形的绞索，从前方幽深的“通道”内持续不断地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