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壹 惊蛰01

烛泪滚烫，一滴滴砸在描金烛台上，积成扭曲暗红的山峦。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甜腻熏香，混合着新漆木器微涩的气味，沉沉压在胸口。

龙凤红烛高燃，将满室锦缎映得一片血红，那光跳跃着，泼洒在繁复的云锦嫁衣上，金线绣出的凤鸟羽翼仿佛要灼烧起来。

死寂。

盖头沉重的流苏垂在眼前，隔绝了视线，却放大了所有细微声响。

门外守夜婢女衣料偶尔的摩擦声，远处庭院里模糊的更漏滴水声，还有……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突然，极轻微的破风声割裂了凝滞的空气。

一点冰冷尖锐的触感，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厚密的红绸，精准地抵在我的下颌下方。

那寒气瞬间沿着脊椎炸开，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盖头被那点冰冷之物缓缓向上挑起。

先是垂落的流苏晃动着散开，接着是刺目的烛光毫无遮拦地泼洒进来，视野里一片跳跃的猩红。

红绸一点点向上卷起，露出镶嵌着珍珠的绣鞋，繁复的百褶裙裾，缀着玉环的腰带……最后，那冰冷锐利的尖端停住了。

盖头悬在半空，被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挑起。

匕首的形制很特别，狭长、薄韧，刀身泛着幽冷的蓝光，显然淬过剧毒。

刀柄是玄铁所铸，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在末端，深深镌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徽记——那是李氏一族执掌北府兵权、震慑天下的象征。

刀尖之后，是一双眼睛。

深邃，锐利，像沉在寒潭底部的黑色玉石，映着烛光，却一丝暖意也无。

李昀锐就站在那里，一身玄色常服，与满室喧嚣的红格格不入。

他身形高大挺拔，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宋辞秋整个笼罩。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目光如同无形的冰针，缓慢地、一寸寸地刮过我的脸庞，仿佛在掂量一件刚收入囊中、价值不明的器物。

李昀锐宋小姐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气，字字清晰，带着金石般的冷硬

李昀锐或者说，夫人？

那柄淬毒的匕首微微向前递了半分，冰冷的刀锋几乎要贴上我的皮肤。

李昀锐你我心里都清楚。

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浅、毫无温度的弧度，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漠然。

李昀锐你不过是陛下硬塞进我李府的一枚棋子。一枚用来敲打皇后母家，顺便恶心我李昀锐的棋子。

他手腕微动，匕首的锋刃轻轻擦过我的下颌线，那触感冰冷而危险，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我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维持着端坐的姿态，眼睫低垂，视线落在自己膝上紧紧交叠的双手上。

李昀锐既然是棋子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李昀锐就该有棋子的本分。

匕首缓缓撤回，手腕一翻，“铮”的一声轻鸣，稳稳归入他腰间的玄色鲨皮鞘中。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他不再看我，转身走向妆台。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心弦上。

李昀锐来人

声音不高，却足以穿透厚重的门扉。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两个穿着李府统一藏青色比甲的侍女垂首快步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径直走到巨大的菱花铜镜前，垂手侍立。

她们姿态恭谨，头深深低着，目光却像钉子一样，牢牢锁定在我身上。那不是寻常婢女的恭顺眼神，里面淬着冰，是审视，是监视，是猎犬紧盯猎物的专注。

李昀锐高大的身影立在铜镜一侧，冰冷的镜面模糊地映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和玄色的衣袍。他没有回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镜面，落在我的后颈上。

李昀锐伺候夫人梳洗

一个侍女无声地趋近，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我的发髻。

她开始拆卸沉重的凤冠，动作精准而机械，没有丝毫新妇初嫁时该有的小心与温柔。

沉重的金玉被一一取下，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另一个侍女立刻上前，拿起一把镶嵌螺钿的玉梳，沾了散发着浓郁花香的发油，开始梳理我散落的长发。

梳齿划过头皮，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柔，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不适的体贴。

可那目光，却如同实质的芒刺，死死钉在我的后脑，随着梳子的移动而移动。

每一次梳齿插入发丝，每一次顺滑而下，都伴随着那两道冰冷视线无声的丈量。

镜面如水，清晰地映照着身后的一切。映着侍女们刻板的面容，映着她们专注到近乎诡异的眼神，也映着李昀锐。

他不知何时已侧过身，目光越过侍女的肩膀，沉沉地落在我身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我被梳理的头发上。

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地搭在妆台冰冷的紫檀木边缘，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像是某种没有尽头的倒计时，又像是在敲打一件等待检验的死物。

铜镜中，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锁住镜中我的眼睛，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穿透梳头时的细微声响，清晰地凿进我的耳膜

李昀锐记着，宋辞秋

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冷酷

李昀锐从今日起，你梳的每一缕发，挽的每一个髻，都会有人盯着。

他的指尖在镜中我的颈侧虚虚划过一道冰冷的轨迹。

李昀锐你在这府里呼出的每一口气

李昀锐都别想逃过我的眼睛。

冰冷的梳齿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划过发丝，那两道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紧紧黏在后背。镜中李昀锐的眼神，像淬了寒冰的刀锋，一寸寸凌迟着强装的镇定。

宋辞秋微微垂眼，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遮住眸底深处翻涌的情绪。下巴顺从地低着，显出一种被命运碾过后的柔弱驯服。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楚死死压住胸腔里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寒意与怒火。

宋辞秋是，将军

宋辞秋妾身……明白了

就在这温顺垂首的瞬间，广袖悄然滑落寸许，冰冷的指尖触碰到袖袋深处那坚硬锐利的轮廓。是那支簪子。指尖沿着冰凉的玉质簪身滑过，极其隐秘地停驻在簪头那朵繁复牡丹的某个细微凸起上——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机括所在。

镜中，李昀锐的视线似乎在宋辞秋垂下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随即，他移开了目光，仿佛眼前只是一件无需再多费心的摆设。他转身，玄色的袍角在烛光下划开一道沉郁的弧线，径直走向内室深处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卧榻。

两个侍女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沉重的凤冠早已卸下，浓密的长发被玉梳一遍遍梳理着，发油浓烈的花香几乎要将人熏晕。

她们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冰冷地附着在每一根被梳动的发丝上。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玉梳划过发丝的细微沙沙声，以及内室卧榻方向传来的、李昀锐解下腰间佩剑时，金属卡扣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铜镜忠实地映照出身后两个侍女刻板而专注的脸，映出内室屏风后那个模糊但极具压迫感的身影轮廓。

指尖下的机括触感冰凉而坚硬，带着一种隐秘的力量。那力量沿着指尖，悄无声息地注入四肢百骸，在乖顺垂下的眼睫后方，无声地燃起一点幽微的星火。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