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佛前旧誓，火中真言

天还没大亮，檐角垂着冰凌。我坐在画案前，手指摩挲着那半张婚书残页的边缘。纸面有些粗糙，却在某些地方凹陷出浅浅的墨痕，像是有人反复抚摸过那些字迹。

油灯将熄未熄，投在墙上的影子摇晃得厉害。我站起身，走到祖母的针线盒前蹲下。盒底夹层微微凸起，指尖一按就松了。里面躺着个褪色的香囊，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解开系绳，几缕发丝和一小块碎布滑出来，掉在我掌心。

那是母亲的头发。我认得，小时候她总爱坐在这张书桌前绣花，发丝有时会落在我的手背上。碎布上隐约有暗红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

我忽然想起什么，冲到书房翻找。在母亲生前常用的绣花绷子背面，发现几行褪色的朱砂字迹："七岁生辰，当毁此约"。字迹歪斜，像是匆忙写下的。

"原来不是遗忘..."我喃喃自语，喉咙发紧，"是有人想让我们遗忘。"

晨雾漫进窗缝，湿冷钻进骨头里。我抱着那半张婚书走到庙里时，香炉里的青烟像蛇一样扭来扭去。蜡烛忽明忽暗，映得我脸上一片灰败。

跪在蒲团上，我盯着佛像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始终带着慈悲的笑，可在我眼里却变得模糊扭曲。七岁那年高烧不退的记忆突然涌现——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有人在耳边争吵，接着是打翻东西的声响。再后来，是林晚舟背着我往外跑，她发间的簪子划过我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刺痛。

我猛地掀开供桌上的布幔。暗格里藏着个木牌，被火烧得焦黑。我用袖口擦拭，露出半句字："沈林之约，不可忘。"木牌背面有指甲刮过的痕迹，形状酷似一个"芷"字。

"菩萨啊菩萨，"我声音发颤，"你既受了我家三代香火，为何要让真心蒙尘？"

茶楼在镇东头，临河而建。我赶到时，老伯已经坐在阁楼临窗的位置。他裹着件褪色的靛蓝布衫，面前茶碗里漂着两片枯叶。

"您还记得七岁那年林家大火吗？"我压低声音问。

老伯端起茶碗的手顿了顿，茶水溅出几滴，在桌上洇出深色痕迹。

"那夜火势凶猛，"他慢慢开口，"偏偏书房先着。"

我盯着他颤抖的手，感觉胸口堵得慌。他从鞋底摸出个纸卷，递给我时手抖得厉害。

"那夜我本要去报信...却被堵在柴房直到天明。"

纸卷展开，是我母亲的字迹。她写道："若非当年那场大火烧毁婚书，砚儿本该有个更好的未来。"落款日期正是她去世前夜。

"所以那场火，是为了销毁..."我说不下去了，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滴在纸上。

我站在林家后院断墙外，手里紧握着那封信。忍冬藤结满霜花，北风卷起信笺一角，像折翼的白蝶。信里还夹着半片干枯的合欢花瓣，是初遇那天晚舟发间掉落的。

"原来那年母亲病重，是因为..."我喃喃道，将信笺按在心口，左手婚书残页，右手母亲血书，"因为我才是她最后的心愿。"

断墙内传来脚步声，我闪身躲进忍冬藤后。林母的声音清晰传来："事已至此，不必再提沈家的事。"

我攥紧手中物什，指甲掐进掌心。这一刻，我终于明白祖母临终前为何欲言又止，也明白母亲为何要在最后时刻写下那句话。

"这婚约..."我低声说，目光穿过断墙的缝隙望向林家深处，"我一定要夺回来！便是逆了天命，也要讨个公道！"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惊起一群寒鸦。我转身离去，身后断墙的阴影中，半截红绳在风中飘摇，像极了那日李家媒人系在我手腕上的那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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