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晨雾还未散尽,我抱着锦盒沿青石巷缓步前行。脚下的砖缝里还沾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有些滑。风从河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我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盒子。
这是祖母留下的锦盒,盒盖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我用拇指轻轻摩挲那朵花,指尖能感受到丝线微微凸起的纹路。昨晚修簪时,烛光映在盒面上,像是祖母的手搭在我掌心。她说过:“砚儿,听自己的心。”可我的心现在跳得太快了。
林家就在前方。我停下脚步,站在垂花门侧。门槛上的水渍还没干透,昨夜那场急雨来得突然,想必她也淋了些。我定了定神,抬眼望向厅堂。窗纸透出朦胧的光,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李家公子是进士出身,年纪轻轻就中了举,来年春闱也是有望的。”
“嗯,确实难得。听说他母亲是尚书府的小姐,知书达理。”
我身子一僵,手里的锦盒突然重了几分。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今天只是来还簪子,不是别的。媒人和林母的话还在继续,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似的往我心里扎。
“听说林家大小姐要许配给他?”
“可不是嘛,两家都点头了。李家那边已经送来庚帖,只等择日下聘。”
我咬了咬牙,抬脚跨过门槛。厅内檀香混着木香扑面而来,布置得考究却不显暖意。林母端坐在主位,见我进来,微微一笑:“沈公子来了。”
我双手奉上锦盒,声音低了些:“晚舟小姐的簪子,已修好。”
林母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点头道:“修得不错。”
媒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绛红衫子,妆容精致。她打量了我一眼,笑吟吟地问:“这簪子倒精致,不知哪家的闺秀有幸配得这般巧手?”
我愣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林母轻咳一声,接话道:“这是晚舟小时候戴的旧物,沈公子与她自小相识,才会费心修补。”
媒人笑着点头,目光却在我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布鞋,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划了个圈。
“听闻李家公子近日就要上门提亲了。”林母忽然说道,“他母亲特意交代,要亲自来看看晚舟。”
我抬头看向她,她正慢悠悠地端起茶杯,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我知道,这不是随口说的。
“沈公子今年多大?”媒人忽然问道。
“十七。”
“可有功名在身?”
我摇头。
她笑了:“那可得抓紧些。林小姐可是才女,将来夫君也得配得上才是。”
我攥紧了袖口,指节有些发白。我知道她说得没错,可这话落在耳中,比针还尖。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轻响。我转头看去,只见林晚舟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素色襦裙,发髻整齐,簪子却还未插上。她手里还拿着帕子,像是刚洗完脸回来。
“沈公子。”她叫我一声,声音清清冷冷的。
我把视线移开,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的簪子。”我低声说,又补充了一句,“莫再折断。”
她接过锦盒,手指轻轻抚过簪身上的银丝。那是我昨晚一针一线缠上去的,细密整齐,不留痕迹。她的手指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厅内的气氛有些沉,媒人咳嗽两声,站起身来:“今日叨扰许久,该告辞了。林夫人,那事我回去就回禀李家夫人。”
林母点头:“劳烦你了。”
等人走远了,我才起身告辞。林母没留我,只说了一句:“替我谢谢沈老夫人。”
我走出林家,晨雾已经散了,阳光落在肩头,却觉得冰冷。我沿着青石巷慢慢走着,脚步有些沉重。路过镇口的茶楼时,听见几个书生在议论:
“林家大小姐要嫁李家公子了。”
“听说那李公子才貌双全,前途无量。”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远远地,还能看见林家的屋檐,檐角垂着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街角时,忍不住回头。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站在檐下,手中攥着那支簪子,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像是被风吹起的纸鸢,忽高忽低,却始终连着一根线。我想,她应该知道我的心思了。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儿,任由阳光洒在她身上。
我转身离开,掌心空落,却比藏匿真心时更清明几分。
回到家中,我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天。云层很厚,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摸了摸案头的纸伞,伞骨有些旧了,可它依旧撑得住风雨。
我想起那个七夕的雨夜,她躲进我的伞下,我们一起听雨。那时她说:“砚哥哥,你总是在伞下听雨,为什么不走出去?”
我笑了笑,没回答。
如今我终于明白了,走出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走出去之后,才发现那场雨,早已淋湿了所有人。
午后时分,我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林家的丫鬟。
“沈公子,我家小姐让我送这个给您。”
她递来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张泛黄的纸页,字迹清秀,开头赫然是“给晚舟妹妹的一封信”。
我怔住了。
信上写着:“愿以余生,补你未完之愿。”
落款日期是七岁那年,正是我病愈之时。
我望着那封信,久久说不出话来。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原来她早就读过我的心意。
可她为何不说?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她站在檐下、攥着簪子的模样。那眼神,像是藏着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选,但我希望,无论她嫁给谁,都能记得这支簪子,记得那场雨,记得我们曾共撑一伞,听风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