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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独立的个体和链接

春中重生

寒风刮裹着干枯的已经被树木抛弃的树叶,点缀着脏兮兮的天空。天上有个太阳,但是她的光亮早已被钢铁厂的浓烟浸染,好像只是个无用的摆设,没有几丝光亮。钢铁厂旁边的“铁木高中技术学校”在漫长的黑夜过后,靠着那一点光发出了嘶哑别扭的晨铃,学校的校门被打开了,拥挤在一起的高一新生背着厚重的行李匆匆忙忙的你挤着我我撞着你,毫无礼貌可言的冲进学校,辱骂声,劣质烟的味道,议论声熏染了整个小镇。

在这些准备住宿的孩子里,周萧最为特别——她没有行李箱,也没有父母陪同,一个人背着书包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向前走,偶尔被风吹动了头发,便立刻用手挡住她那被打的青肿的脸颊。

“高一一班……”她爬向破旧的偶尔还有股酸臭味的教学楼,按着教室门上的不同班级牌进了教室——教室很脏,黑板上还有上一届高三生写下的“未来光明”“我的人生很璀璨”等完全不可能的字迹。她在四周看了看,找到了最靠着角落也不会被发觉的靠窗的位置默默的坐了下来。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破旧的小说,一个人看了半天。

过了没多久,班里便进来了很多学生,他们三五成群,有的认识,抱在一起然后大声的尖笑着,有的掏出手机在那里打着游戏,时不时还冒出点脏话,“操,又死了。”

烟味,汗渍味,吵闹声像个喇叭,周萧觉得很烦躁,她是一点想和他们套近乎的意思也没有,她努力的,拼命的想要将自己融进这本小说里,可不管怎样,教室里的吵闹让她变得心烦意乱,她感觉自己就像个马上要燃烧到根部的红蜡烛,不停的流着油腻腻的汁水,最后也死在了自己的“乱葬岗”上。

原本以她的成绩是可以去个好高中的,但父亲不这么想,他每天赌博酗酒,哪来那么多钱供这个“倒霉娘们”生下的女儿念书,还没等周萧想好去哪里,他就让她上职高去,早点毕业早点赚钱来满足他打牌的欲望。周萧拒绝过他,但结果显而易见,她又被这个亲生父亲毒打了。

心情越来越糟,她实在看不下去这本书了,只好趴伏在桌子上看起来像在睡觉。

那年春天,院子里的一颗小桃花树开满了桃花,风很轻,草很娇气,周萧依靠着桃树对着镜头比耶——那个被称为周萧眼里永远最美好的女人正拿着老式相机对着她拍照,轻柔柔的,女人笑了笑,笑得周萧像躺进了蜜罐里——“喂,你好啊同学。”

一切回想突然被打破,周萧抬起头,看见了几个女生围了过来。“有……有事吗?”

那几个女生围拢过来的气息,混杂着廉价香水和汗味,比教室里的浑浊空气更令人窒息。她们脸上带着那种混合着好奇、审视和即将施加恶意的兴奋表情,像一群发现了落单猎物的鬣狗。“有……有事吗?”周萧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连她自己都觉得微弱得可笑。“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睡觉啊?真奇怪。”领头的女生,梳着高高的马尾,眉毛画得又细又挑,语气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探究。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周萧青肿的脸颊和破旧的书包上扫射。周萧只想缩回自己的壳里,刚想把头重新埋进臂弯,假装这一切不存在,一只涂着鲜艳指甲油的手就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吃痛。“喂,跟你说话呢!”高马尾女生不耐烦地拽着她,“我们几个想坐这儿,靠窗风景好,你换个座呗。”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周萧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妨碍。其他几个女生发出压抑的嗤笑声,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促狭。周萧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脸颊的伤处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反抗的代价。屈辱和愤怒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但她知道,在这里,在这些人面前,她没有任何筹码。她不想第一天就惹上麻烦,不想成为焦点,更不想引来更多审视她伤口的目光。“我……”周萧试图挣脱那只手,但对方抓得更紧了。她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只能徒劳地翕动嘴唇,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她认命般地垂下眼,准备站起身,离开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能给她一点安全感的角落。就在她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放弃抵抗的瞬间——“啪!”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浑浊的水潭。一本厚厚的、封面磨损严重的硬壳英语词典,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被精准地拍在了周萧前面的那张空桌子上。灰尘被震得微微扬起。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围着周萧的女生们都是一愣,拽着周萧胳膊的手也下意识地松开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来源。是那个刚刚坐在周萧旁边空位的女生。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身形依然瘦小,穿着洗得发白起球的校服,但此刻,她的存在感却异常强烈。她甚至没有看那几个女生,只是面无表情地,用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桌面上散落的几支笔收拢,放进一个同样破旧的笔袋里。动作平稳,没有丝毫慌乱。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抬眼,视线平静地掠过那几个女生,最后落在高马尾拽着周萧胳膊的那只手上。她的眼神像淬了寒冰的刀锋,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漠然。“这位置,”冯招娣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噪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意味,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周萧旁边的空位,“是我的。”高马尾女生显然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且看起来还是个不起眼的“程咬金”。她先是错愕,随即被激怒了:“你谁啊?你说你的就是你的?我们先看上的!”冯招娣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更沉了:“我的位置。她,”她的目光终于落在周萧身上,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又迅速移开,仿佛只是确认一件物品的存在,“先来的。”她没有说“她不想走”或者“你们不能抢”,而是用最简单直接的事实陈述——位置归属权,以及先来后到的顺序。这种无视对方情绪的、近乎机械的逻辑,反而让高马尾女生一时语塞,准备好的撒泼话语卡在了喉咙里。“你……”高马尾女生脸涨红了,还想说什么。“王老师来了!”旁边一个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女生突然小声提醒,带着点紧张。走廊里确实传来了脚步声。高马尾女生狠狠剜了冯招娣一眼,又瞪了周萧一下,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她不甘心地甩开周萧的胳膊,对着同伴一挥手:“切,晦气!我们走,那边有的是空位!”几个人悻悻地离开,带起一阵不友好的风。压迫感骤然消失,周萧紧绷的身体几乎虚脱。她跌坐回椅子上,心脏还在狂跳,手臂被拽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她不敢抬头看冯招娣,只觉得脸颊烧得厉害,一半是刚才的屈辱,一半是莫名的慌乱。冯招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她重新坐下,把那本厚重的词典随手推到桌子一角,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看周萧,也没有任何交流的意图,只是像之前一样,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浓烟笼罩的天空,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教室里依旧嘈杂,但这个角落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周萧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钢铁厂沉闷的轰鸣。周萧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的一道旧划痕。刚才冯招娣那冰冷而直接的介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恐惧。没有同情,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汇。但那本词典落下的声音,那句“我的位置”和“她先来的”,却像两块坚硬的石头,在她被践踏的尊严上,短暂地垒起了一小段摇摇欲坠的堤坝。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旁边的女孩。冯招娣的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露出的手腕很细,皮肤有些粗糙。她的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谢…谢谢。”周萧的声音像蚊子哼哼,轻得几乎被空气吞没。她不确定

对方是否听见了。

冯招娣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望着窗外,仿佛那灰蒙蒙的天空里藏着什么至关重要的秘密。

周萧尴尬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本破旧的小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刚才被打断的回忆——春日里温柔的桃花和母亲的笑脸——此刻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被眼前冰冷的现实和旁边这个同样冰冷却出手相助的女孩彻底覆盖。

风从破旧的窗缝钻进来,带着钢铁厂特有的铁锈和煤灰的气息,吹动了冯招娣额前的碎发。周萧看到她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漠然的表情。

就在周萧以为对方根本不会搭理她时,冯招娣突然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周萧耳中: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她顿了顿,目光依然没有离开窗外那片污浊的天空,仿佛在对着虚空说话,“叫什么都一样,该挨的打,一顿也不会少。”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周萧心底最隐秘的伤疤。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书页,指节泛白。不是为了冯招娣可能的“招娣”之名,而是为了那句“该挨的打,一顿也不会少”。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道破了她们共同的、无法言说的困境——暴力的阴影如同这钢铁厂的浓烟,无处不在,避无可避。

周萧没有回应,也不需要回应。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将自己缩进校服宽大的领子里。但这一次,在沉重的窒息感中,她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冰冷绝望的角落,她或许并非完全孤独。旁边这个沉默得像块石头、眼神却锐利如刀的女生,用最不近人情的方式,在她沉没的世界里,投下了一根若有似无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