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燃到深夜,范闲站在殿中,看着庆帝批阅奏折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密信。那是陈萍萍刚送来的,上面记载着长公主与北齐暗通款曲的证据,字里行间都藏着让人心惊的算计。
“东西带来了?”庆帝的声音从龙椅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范闲上前一步,将密信呈上:“陛下,这是鉴查院最新查到的。”
庆帝放下朱笔,拿起密信翻看,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看了很久,久到范闲以为他会震怒,却见他轻轻将密信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怎么看?”
“长公主私通外敌,按律当斩。”范闲语气平静,心里却清楚没那么简单。庆帝的心思从来深不可测,就像这宫墙里的夜色,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庆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斩?她毕竟是朕的妹妹,是太子的姑姑。你觉得,朕该如何做?”
范闲沉默。他知道这是试探。从他入京那天起,就成了这盘棋局上的一颗棋子,而执棋者,正是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帝王。他想起母亲叶轻眉留下的箱子,想起陈萍萍隐晦的提醒,想起范建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庆帝的挑战。
“陛下心中自有决断。”范闲低头道,“臣只是提供证据。”
“你这性子,倒不像范建,也不像……”庆帝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当年你母亲在时,也总说朕心思重。她说这天下不该是一个人的天下,该是天下人的天下。”
范闲猛地抬头看他。这是庆帝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叶轻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忌惮。
“她想改变这一切,却忘了人心是最难测的。”庆帝转过身,目光落在范闲身上,“你和她一样,带着一身锐气,总觉得能凭一己之力搅动风云。可你要知道,这宫墙之内,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臣不敢妄议朝政,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借权谋私,祸乱天下。”范闲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母亲的理想,也是臣的理想。”
庆帝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好一个‘也是臣的理想’。范闲,你可知朕为何让你执掌内库,入鉴查院?”
范闲摇头。
“因为你是她的儿子,也因为你足够聪明,足够坚韧。”庆帝的声音低沉下来,“这天下需要变革,但不能是颠覆性的毁灭。你母亲当年太急了,急到忘了给自己留后路。”他走到范闲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给你机会,让你慢慢走,慢慢改。但你要记住,凡事有度,过则为灾。”
那一刻,范闲在庆帝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温情,却又迅速被更深的城府掩盖。他分不清这是帝王的笼络,还是真心的提点,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长公主的事,朕会处理。”庆帝回到龙椅上,重新拿起朱笔,“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查好内库的账目,管好鉴查院的人。其他的,不必多问。”
“是,陛下。”范闲躬身行礼,退出御书房。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宫墙特有的清冷。范闲回头望了一眼那亮着烛火的窗户,庆帝的身影在窗纸上若隐若现。他知道,这场谈话没有结束,他们之间的博弈才刚刚开始。一个是深谋远虑的帝王,一个是怀揣理想的少年,他们血脉相连,却又立场各异,注定要在这天下棋局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范闲握紧了拳头,转身走进沉沉的夜色里。无论前路多险,他都要走下去,为了母亲的理想,也为了自己心中的那片清明。而宫墙之内,庆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封密信扔进了烛火里,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将所有秘密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