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二十七年,秋。
皇城根下的梧桐叶刚染上霜色,二皇子李承泽已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一步步踏上太极殿的丹陛。御座之上,他接过内侍奉上的玉玺,指尖触到那方暖玉时,殿外忽有雁阵惊寒而过,鸣声划破了登基大典的庄严。
“传朕旨意,封范闲为宸王,即日迁入紫宸宫。”新帝的声音透过鎏金鹤炉的轻烟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阶下众臣皆敛声屏气,无人敢质疑这道惊世骇俗的旨意。谁都知道,这位新帝与那位刚凭“诗仙”之名震动京华的范闲,曾是水火不容的政敌。
范闲接到旨意时正在范府后院晒书,泛黄的《诗经》竹简还在手中,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已穿透了月洞门。他望着庭院里飘落的银杏叶,忽然想起那年在太平别院,李承泽摇着折扇说“本宫心悦于你”时,自己只当是场拙劣的玩笑。
迎亲的仪仗铺张得刺目,八抬大轿从范府直入禁城,轿帘被金钩挂起,范闲能看见街边百姓惊恐的眼神。他指尖扣着袖中的匕首,直到轿身停在紫宸宫前,李承泽亲自掀开轿帘,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夕阳下流转。
“范大人,哦不,现在该叫你宸王殿下了。”李承泽伸手来扶,指尖微凉,“这宫里的桂花开得正好,陪朕走走?”
新婚之夜红烛高照,范闲却在殿中设了屏风,自己抱着剑缩在角落。李承泽也不勉强,只遣散宫人,独坐在灯下批阅奏折。三更时分,范闲被冻醒,睁眼却见一件绣着日月山河的龙纹披风盖在身上,而那位九五之尊正趴在案上小憩,眉峰间还凝着未散的倦意。
日子便在这般诡异的平静中流转。李承泽从不强求同榻,却总以商讨国事为名留范闲在殿中待到深夜。他会屏退左右,与范闲谈论《红楼梦》的后续,会在范闲蹙眉时递上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甚至在朝堂上力排众议,将内库的部分职权交还给范家。
“你到底想做什么?”一日范闲终于忍不住发问,手中的棋子重重落在棋盘上。
李承泽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时眼中竟有笑意:“你看这棋局,朕若想吃掉你这枚关键棋子,有的是法子。可朕偏要与你对弈,你说为何?”
那年冬雪来得格外早,陈萍萍旧部在京中掀起叛乱,禁军统领临阵倒戈。危急关头,范闲凭着前世记忆里的战术,带着数十暗卫守住了宫门。乱箭穿破他的衣袖,鲜血染红雪地时,李承泽竟亲自提剑赶来,龙袍染尘却眼神锐利如鹰:“范闲,你若敢死,朕诛你九族。”
叛乱平定后,李承泽在偏殿为范闲包扎伤口,动作笨拙却轻柔。烛火摇曳中,范闲忽然看清这位帝王眼底深藏的疲惫,轻声问:“你登基那日,为何要封我为宸王?”
“宸者,帝王所居也。”李承泽的指尖擦过他腕间的疤痕,“朕想让你留在朕看得见的地方。”
开春后,范闲开始打理宫中的小厨房,会在李承泽批阅奏折时端上一碟刚出炉的海棠糕。两人仍会为新政争执,却渐渐习惯了深夜同榻而眠,只是中间总隔着半尺距离。直到某个雨夜,惊雷炸响时,范闲下意识蜷缩的身子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李承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怕,有朕在。”
那夜之后,屏风被悄然撤去。李承泽会陪范闲在御花园种下从澹州带来的橘子树,范闲会帮晚归的帝王卸下沉重的朝珠。他们仍有各自的坚持与底线,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将彼此的棱角磨成了最契合的形状。
庆历三十一年,中秋宫宴。李承泽举杯望向身侧的范闲,月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无名指上是同款的墨玉戒指。乐声悠扬中,范闲忽然笑问:“陛下还记得强娶我的时候吗?”
李承泽将他揽入怀中,在他额间印下一吻,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朕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窗外月华如水,宫墙内的梧桐叶又绿了四度。曾经针锋相对的两人,终究在这帝阙深处,将一场始于强权的婚姻,酿成了岁月也偷不走的情深意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