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霜里的年轮

船桩的麻绳刚解开，林小满就发现船帆的槐树叶脉里藏着细沙——不是巷口的黄土，是岛礁码头特有的石英砂。陈默指尖捻起一点，沙粒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与糖罐里贝壳的光泽如出一辙。

“这船是新造的，但木料里有旧糖味。”父亲敲了敲船舷，木屑簌簌落在掌心，混着若有似无的甜香。林小满突然想起地窖糖罐的底板，每年都会结层薄薄的糖霜，原来不是漏糖，是木料在慢慢吸收十年的等待。

少年已经解开系船的缆绳，蓝布衫的衣角沾着槐花瓣。他递给林小满一块新熬的槐花糖，糖块里嵌着片极小的贝壳，比之前找到的任何一片都要完整。“张婆婆说，贝壳要等潮水漫过三次码头，才能养出这样的光泽。”他说话时，虎牙蹭过糖面，留下的牙印边缘慢慢渗出糖霜，勾勒出模糊的“等”字。

仓库的木箱还在轻微震动，陈默返回撬开第二层隔板，里面铺着张泛黄的油纸，包着半罐凝结的槐花蜜。蜜里沉着枚铜制船铃，铃舌上刻着个“业”字，与帆布上被年轮圈住的“守”字正好组成“守业”。摇响铃铛时，声音竟与岛礁码头的浪涛声重合。

林小满翻相机相册，发现最后那张照片里，张婆婆的银镯子正反射着阳光，光斑落在少年手腕——那里戴着只一模一样的银镯，缠枝槐花的纹路在相同位置有处断裂，与张婆婆镯子的缺口严丝合缝。“是一对。”她忽然想起地窖糖罐的蓝布条，十年来的布条边缘都有个小缺口，拼在一起正是银镯的形状。

父亲蹲在船底检查糖丝，那些透明的丝线已经凝固成琥珀色的糖条，里面清晰地嵌着年份：从第一年的“一”到第十年的“十”，像串倒写的年轮。“守业每年熬糖时，都把年份融在糖里。”他指尖划过糖条最末的“十”，糖面突然裂开细纹，露出里面裹着的半张照片——是十年前三个孩子分糖的画面，缺的另一半正夹在林小满的相机壳里。

少年突然指向仓库屋顶，那里的瓦片缝隙间冒出串串槐花，顺着房檐垂成绿色的帘子。“每年雾散后，我都往屋顶撒槐花籽。”他仰头看着最高处那朵新开的花，“张婆婆说，等花开到能遮住仓库的烟囱，你们就回来了。”

陈默突然注意到少年的帆布口袋，布料纹理与铁盒里的旧帆布完全一致，只是颜色更浅。口袋边缘绣着半圈年轮，正好能与旧帆布的年轮拼合成整圆，圆心处的“守”字被新添的“归”字环绕。

暮色漫进巷口时，地窖的糖罐开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最中间那只罐口的贝壳纽扣转了半圈，露出底下刻着的小字：“每圈年轮都藏着归期，糖霜化了，就看见路了。”林小满数着铁盒里的贝壳，发现每片内侧都有个极小的刻痕，拼起来正是岛礁到巷口的水路图。

少年打开今年的新糖罐，里面的槐花糖摆成船的形状，糖底用糖霜画着四个小人：两个孩子举着糖块，一个大人掌舵，还有个身影站在码头——正是此刻他们四人的模样。“张婆婆说，第十年的糖要等所有人到齐了才熬。”他把糖块分给众人，“今年的糖里，我加了码头的露水和巷口的泥土。”

咬碎糖块的瞬间，林小满尝到三种味道：岛礁贝壳的咸，槐花蜜的甜，还有仓库木屑的微苦。三种滋味在舌尖融成一片温热，像十年的等待终于在口腔里落了地。相机突然自动弹出存储卡，卡面的标签上，不知何时多了行糖霜写的字：“年轮转完第十圈，该画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