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契

秋意渐浓时，苎麻地的绿色开始发暗，枯叶卷着细沙在地上打旋。岑苧的笔记本又厚了几页，新添的符号里多了些规整的线条——有时是笔直的横线，像江䂙校服上的拉链；有时是对称的折线，像他系领带时捏出的折痕。

这天早自习，岑苧正对着窗外的后山发呆，林溪突然递来一张纸条。字迹依旧娟秀，内容却让他指尖一紧：“***的计划本落在学生会办公室了，里面好像有你的名字。”

岑苧抬头，看见林溪正对着他使眼色，目光往走廊尽头瞟。学生会办公室就在楼梯口，此刻门虚掩着，晨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捏着纸条的指尖微微出汗，犹豫了两秒，还是站起身。早自习的朗读声浪里，他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贴着墙根溜到办公室门口。

门确实没锁。他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水味混着薄荷香涌出来——是江䂙常用的那款钢笔水，清冽里带着点微苦，像极了岑苧口袋里那颗没吃完的薄荷糖。

办公桌靠窗的位置，放着个深棕色的皮质笔记本，封面烫着银线，边角却磨得有些发白。岑苧认得，这是江䂙总带在身上的计划本，每天晚自习前，他都会对着本子逐条打勾，像在执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走过去，指尖刚碰到封面，就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是江䂙的皮鞋声，规律的“嗒、嗒”声正越来越近。

岑苧慌忙抓起笔记本，躲到门后的文件柜旁。门被推开，江䂙走进来，手里拿着杯热牛奶，眉头微蹙，显然在找东西。他的目光扫过办公桌，落在空荡荡的窗台时，脸色沉了沉。

“谁来过？”他对着空气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岑苧屏住呼吸，后背贴着冰冷的铁皮柜。文件柜顶层放着些旧档案，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其中一个档案袋的边角露出半张照片，像是往届学生的合影，背景里隐约能看见后山的苎麻地。

江䂙没找到本子，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的计划本上不仅有每日安排，还有些用红笔写的批注——比如“岑苧的布条该换了”“苎麻地的虫洞符号和笔记本第三页对上了”，甚至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字：“薄荷糖该买新的了，要苎麻味的。”

这些都是他不敢让别人看见的“例外”，是精密计划里突然冒出来的变量。

岑苧躲在门后，能看见江䂙的侧脸。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咬着下唇，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着，节奏和他平时走路的频率一模一样。

直到预备铃响，江䂙才拿起文件夹，快步离开。门关上的瞬间，岑苧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冷汗。他摊开计划本，指尖划过烫金的封面，突然没了翻开的勇气。

早读课铃声响起时，他把本子塞进校服内袋，贴着温热的皮肤，像揣了块会发烫的石头。

那天的数学课，岑苧第一次没走神。他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江䂙站在办公室里的样子——那个永远把“规则”挂在嘴边的人，原来也会有慌乱的时刻，像精密的钟表突然卡了壳。

下课铃刚响，江䂙就出现在教室门口。他没看岑苧，只是对林溪说：“学生会查作业，把昨天的数学卷子收一下。”

收卷子时，江䂙的手指有意无意地碰了碰岑苧的桌角。岑苧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里面藏着点什么，像被揉皱的纸团，展开了一角。

等江䂙收完卷子离开，岑苧才发现，桌洞里多了颗薄荷糖。这次的糖纸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绿色的糖体上，有个模糊的符号，像他画的那个虫洞。

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苦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时，他突然想起计划本里被划掉的那句话，心跳漏了一拍。

午休时，岑苧去了学生会办公室。门没锁，江䂙不在，办公桌上放着那杯没喝完的牛奶，已经凉透了。他把计划本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吃完的薄荷糖，放在本子旁边，糖纸展开，露出那个虫洞符号。

离开时，他在走廊里撞见了赵磊。对方抱着篮球，看见岑苧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眼睛一亮：“哟，新同学跟***关系不错啊？我可听说，他从不带外人进这里。”

岑苧没理他，快步往教室走。赵磊却追上来，挡在他面前：“你到底在找什么？后山那片破地，除了草就是虫，有什么好看的？”

岑苧的脸色沉了下来：“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赵磊嗤笑一声，“***最近总往你那儿跑，连学生会的事都顾不上了，你不觉得碍事吗？”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哥是谁，岑屿对吧？去年失踪的那个，听说跟校外的人混在一起，欠了一大笔钱……”

话没说完，岑苧的拳头已经挥了过来。

赵磊没躲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嘴角立刻破了皮。他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扑上去，两人扭打在走廊里。

“你哥就是个骗子！”赵磊一边挥拳一边吼，“骗了我爸的钱，跑了！”

岑苧的眼睛红了，像被激怒的兽。他死死按住赵磊的肩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声音嘶哑：“不准说我哥！”

周围很快围了一群人，有人尖叫，有人起哄。直到江䂙拨开人群冲进来，一把拉开他们，这场架才停了下来。

“岑苧！”江䂙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他看着岑苧擦破皮的嘴角，又看了看赵磊流血的嘴角，眉头拧成了疙瘩，“跟我去教务处！”

教务处里，赵磊的家长很快就来了。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指着岑苧的鼻子骂：“就是你哥骗了我们家十万块！现在还敢让你弟弟来打人？”

岑苧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哥哥失踪前，确实跟他提过“借钱做笔生意”，但他从没想过会牵扯到赵磊家。

江䂙站在旁边，脸色苍白。他看着岑苧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赵磊父亲激动的样子，突然开口：“叔叔，事情还没查清，不能随便下定论。”

“你是谁？”赵父不耐烦地问。

“我是学生会主席，江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磊身上，“刚才很多同学都看到，是赵磊先挑衅，说的话很难听。”

赵磊立刻反驳：“我没有！”

“我有证据。”江䂙从文件夹里拿出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赵磊的声音：“你哥就是个骗子！骗了我爸的钱……”

录音笔是学生会查纪律时常用的，没想到会用在这里。赵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最后，事情以“双方互相道歉”收尾。走出教务处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谢了。”岑苧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

江䂙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创可贴，递给岑苧。这次的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印着两只小熊，跟他平时用的风格完全不同。

“这个……”岑苧愣住了。

“林溪买的，说比白色的好看。”江䂙别过脸，耳根有点红，“你的嘴角破了。”

岑苧接过创可贴，指尖碰到他的手。这次两人都没躲，温热的触感像电流，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走到操场时，岑苧突然停下脚步：“你计划本里的话，是真的吗？”

江䂙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研究我的符号，是为了帮我找我哥？”岑苧看着他的眼睛，“还是为了……遵守规则，把我当成‘问题学生’上报？”

夕阳的光落在江䂙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岑苧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说：“我只是觉得，那些符号不像坏东西。”

像虫洞，像月亮，像被风吹动的苎麻叶，像两个少年在规则之外，悄悄交换的秘密。

那天晚上，岑苧没去后山。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画了两个并排的符号：一个是像藤蔓的圈，一个是对称的折线。画完后，他把那颗没吃完的薄荷糖压在纸页上，绿色的糖体在灯光下，像块藏着秘密的翡翠。

窗外，月光爬上窗台，像极了苎麻地的白花。他突然明白，江䂙的计划本里，那些关于“岑苧”的批注，其实和他笔记本上的符号一样，都是写给某个人的信，只是一个藏在规矩里，一个埋在草木间。

而那片苎麻地，早已不是寻找哥哥的地方，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每天放学后，岑苧会蹲在地里画符号，江䂙会假装检查卫生，站在不远处看他。有时风大，岑苧的笔记本会被吹翻页，江䂙就会走过去，帮他按住纸角，指尖偶尔碰到一起，像电流穿过。

他们谁都没说破，却都在对方的轨迹里，悄悄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就像那颗薄荷糖，清苦里带着微甜，是计划之外的意外，却让人忍不住一再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