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槿夏一路踢着石子往家走,那点别别扭扭的甜劲儿还没完全散尽,嘴角那点弧度却在她掏出钥匙、面对那扇冰冷的防盗门时,慢慢垮了下来。
家里黑漆漆的,安静得能听到冰箱运行的嗡嗡声。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甩掉鞋,也没开灯,摸着黑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柔软的布料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承接住她一身的热汗和冷风。
操。现实真他妈煞风景。
刚才在电话里那点旖旎心思,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不真实,甚至有点可笑。她喜欢陆昭宁,陆昭宁也喜欢她。然后呢?能怎么样?在这破地方牵手逛街?跟家里出柜?她爸和那个便宜后妈知道了怕不是要笑掉大牙再把她腿打断。
烦。
手机在手心里震动了一下,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
[管家:???]
[管家:你他妈说什么梦话呢?]
[管家:哪个倒霉催的眼瞎看上你了?还是你终于对楼下洗剪吹的Tony老师下手了?]
是陈柯野。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傻逼的震惊和嘴贱。
苏槿夏啧了一声,手指飞快地戳屏幕。
[大小姐:滚,老子认真的!]
[大小姐:是个女的。]
消息发出去,那边瞬间安静了。足足过了快一分钟,聊天框顶上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半天,蹦出来一句。
[管家:……操。真的假的?]
[管家:谁啊?你们学校的?长得怎么样?家里干啥的?不对……重点是她知不知道你脾气比厕所石头还臭还硬?]
苏槿夏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老实回了。
[大小姐:就我们班班长。长得……还行吧。家里……挺有钱的。]
她省略了“巨他妈有钱”和“她妈跟我妈以前是一对”这种惊悚细节。
[大小姐:脾气关你屁事!老子魅力大得很!]
[管家:班长?优等生啊?苏槿夏你可以啊!出息了!居然啃上细糠了!]陈柯野的震惊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
[管家:等等……你上次是不是说你们班长帮你出头还送你画册来着?就那个?!]
[管家:你俩……到哪一步了?亲了?摸了?]
[大小姐:亲你个鬼!摸你大爷!]苏槿夏耳朵有点热,[就……刚说开。不对,是我刚把她怼了一顿又说喜欢她。]
[管家:……?]陈柯野发来一串省略号,充分表达了她的无语,[您这恋爱谈得可真够别致的。又怼又喜欢的,您搁这儿玩川剧变脸呢?]
[管家:所以呢?现在啥情况?人家没被你吓跑?]
苏槿夏想起陆昭宁最后那声轻笑和那句“听见了”,心里那点烦躁莫名被抚平了一点。
[大小姐:她敢!老子不准她跑!]
[大小姐:就是……有点麻烦。她妈跟我妈……唉,算了,不说这个。反正……需要点时间。]
陈柯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难得没再插科打诨。
[管家: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管家:不过槿夏,这条路可不好走。你想清楚了?别他妈一时上头,到时候又嫌麻烦缩卵,伤人又伤己啊。]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苏槿夏的心脏。她知道陈柯野是认真的。她们从小一起混到大,打过架逃过课,互相骂得最狠,但也比谁都了解对方底细。他是真担心她。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眼前闪过陆昭宁清冷的眼睛,闪过她说起过去时平静表面下的暗流,闪过自己母亲照片里那双带着忧郁的眼睛。
[大小姐:废话。老子什么时候怕过麻烦?]她打字,带着她一贯的莽撞和嘴硬,但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次不一样。这不是打一架就能解决的事。
[大小姐:就是……可能以后得多讹你几顿饭了,估计少不了找你哭。]
[管家:滚蛋!老子没钱!]陈柯野秒回,但紧接着又发来一条,[……真要哭了也不是不行。别半夜打就行,影响老子打游戏。]
苏槿夏看着这条别别扭扭的“支持”,鼻子莫名其妙酸了一下。她吸吸鼻子,恶狠狠地打字:
[大小姐:行了,挂了,困了。]
她没等陈柯野回复,直接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心里的躁郁和不安并没有完全消失,未来依旧模糊不清且充满荆棘,但好像……没那么让人喘不过气了。
她瘫在沙发里,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很多画面。最后定格的是陆昭宁说“刚洗完澡”时,她自己那没出息的心跳加速。
“妈的……”她低声骂了一句,把发烫的脸埋进有点霉味的沙发靠垫里。
明天见。 见个鬼。 周日见什么见。
但她心里某个角落,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偷偷琢磨着明天该怎么“偶然”碰到陆昭宁了。
——
周日清晨的阳光没能穿透厚重的窗帘,房间里依旧是一片适合昏睡的昏暗。但苏槿夏却早在闹钟响起前就睁开了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吸顶灯模糊的轮廓,脑子里清醒得可怕。
“明天见。”
陆昭宁那句轻飘飘的话,像按了单曲循环一样,在她脑子里响了一整夜,搅得她睡眠支离破碎。
见个屁。苏槿夏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闷死那个声音。周日能干嘛?难道跑去敲陆昭宁家的门?说“嗨,我来消化完了,我们开始谈恋爱吧”?光想想那个场面她就脚趾抠地,况且她自己也不知道陆昭宁家在哪里。
而且……消化完了吗?她问自己。
母辈惨烈收场的爱情,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阴影横亘在前路。社会可能投来的异样眼光和压力,她嘴上说着不在乎,但真要面对时,会不会再次下意识地缩回壳里?会不会再说些伤人的话?还有陆昭宁那个复杂到让人头疼的家庭……每一桩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但另一方面,一想到陆昭宁……想到她弹琴时专注的侧脸,想到她微凉的手指递过来的薄荷糖,想到她藏在冷静外表下偶尔泄露的疲惫和脆弱,想到她说“和你在一起没那么累”时微微发颤的声音……心脏就像被泡在温水里,又酸又软,还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心里拉锯,搞得她心烦意乱,比连续通宵画稿还累。
“操!”她低骂一声,猛地坐起来,抓了抓乱成鸟窝的头发。不能再躺下去了,再躺下去她非得被自己这堆乱七八糟的想法逼疯不可。
她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家里依旧空无一人,冷锅冷灶。冰箱里除了几瓶啤酒和过期酸奶啥也没有。她砰地一声关上冰箱门,更烦躁了。
无所事事。坐立难安。
她打开电视,胡乱换了几个台,不是无聊的广告就是吵死人的综艺,根本看不进去。她又拿起数位板,想画点什么,笔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却连一条像样的线都画不出来,满脑子都是某个人的影子。
最后她干脆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掏出手机,点开和陆昭宁的聊天界面。对话还停留在昨晚那通电话之前。她盯着那个“L”的备注,手指悬空,想发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能发什么。
问“在干嘛”?太傻逼。 问“消化完了吗”?更傻逼。 难道说“我想你了”?……操,光想想就肉麻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退出聊天框,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陆昭宁的朋友圈。结果里面干净得像公司官网,除了几条转发学校公众号的通知和一张看起来像随手拍的、构图极其性冷淡的天空照片,啥也没有。
“啧,无趣。”她撇撇嘴,心里却有点莫名的失落。
百无聊赖之下,她又戳开了和陈柯野的聊天框。那傻逼估计还在睡,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互道“傻逼”之后。
她手指动了动,发了条消息过去。
[大小姐:醒了没?死了没?]
没想到那边几乎秒回。
[管家:托您的福,还没死。怎么着,苏大小姐,一大早就开始为情所困了?]
[大小姐:困你大爷!老子饿了,没钱吃饭。]
[管家:???关我屁事!老子像ATM吗?]
话是这么说,但几分钟后,一个外卖软件的红包链接就发了过来。
[管家:滚去吃饭,别饿死了没人听我倒苦水。]
苏槿夏看着那个红包,撇撇嘴,心里却有点暖。她点了红包,随便点了份能最快送到的炒饭。
等待外卖的间隙,陈柯野的消息又弹了过来。
[管家:说真的,你和你那个班长,你俩到底咋回事?昨天光顾着震惊了,细节呢?展开说说?怎么就好上了?谁先表的白?过程刺激吗?]
苏槿夏看着这一连串问题,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耐着性子,用她那种极其简略且充满个人风格的语言,把昨天咖啡馆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省略了母辈的具体细节,只说是“家里有点渊源,挺麻烦的”,重点描述了自己如何“英勇”地怼人又追出去发信息打电话的过程。
陈柯野那边消化了半天,才发来一长串省略号。
[管家:……6。]
[管家:苏槿夏,我是真服了。人家表白,你骂街。人家说没关系,你追出去说喜欢。你这操作也太他妈抽象了。]
[管家:不过……听起来你这班长人还行?居然没被你吓跑,还接你电话了?]
[大小姐:废话!老子魅力无边!]苏槿夏嘴硬,但心里却因为陈柯野这句评价稍微松了口气。
[管家:得了吧你。不过说真的,]陈柯野的语气正经了些,[既然确定了喜欢,就别瞻前顾后的。麻烦肯定有,但日子是给自己过的,管别人逼逼赖赖什么?喜欢就上,大不了以后哭鼻子了老子请你喝酒。]
这话糙理不糙。苏槿夏看着屏幕,深吸一口气。是啊,怕个毛线。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大小姐:知道了,啰嗦。外卖到了,跪安吧。]
她放下手机,门外正好响起外卖员的敲门声。
吃着味道一般的炒饭,她的心却渐渐安定下来。烦躁感还在,但那种无头苍蝇似的慌乱少了点。她甚至开始盘算,下午要不要去市中心那边逛逛?就……随便逛逛。万一能“偶遇”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吃完饭后,她破天荒地收拾了桌子,还把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捡了捡。她站在衣柜前翻了半天,最后也没挑出什么特别好看的衣服,还是穿了平时那套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和黑裤子,只是偷偷换了双看起来新一点的帆布鞋。
对着洗手间模糊的镜子,她抓了抓头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里带着点忐忑又有点故作镇定的人,觉得自己简直有病。
“就是出去走走,吹吹风,顺便……嗯,对。消化一下。”她对自己说。
下午两点多,太阳正好。她插着兜,晃出了家门,目标明确地朝着市中心的方向走去。脚步看着散漫,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瞟。
路过那家“遗忘角落”咖啡馆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没敢往里看。 路过新华书店,她假装感兴趣地进去绕了一圈,目光却在人群里搜索那个清瘦的身影,无果。 路过电玩城,吵吵闹闹的氛围让她皱眉,迅速离开。 甚至路过一家乐器行,她都在门口驻足了几秒,想着陆昭宁弹吉他的样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期待渐渐变成焦躁。市中心这么大,人这么多,偶遇个屁啊?她觉得自己简直傻透了。
就在她开始打退堂鼓,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的一家看起来就很安静的、卖文创用品和独立出版物的书店。
她的脚步顿住了。
透过明亮的落地窗,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昭宁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柔顺的黑发别在耳后,露出那枚铂金助听器。她正微微低着头,站在一个书架前,指尖轻轻划过书脊,神情专注而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温柔地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像一幅画。
苏槿夏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忘了呼吸。刚才所有的焦躁、犹豫、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她了。
她几乎想立刻冲过马路去。但脚步刚动,又猛地刹住。
怎么过去?说什么?“嗨,好巧啊”?会不会太假了?
她僵在原地,脑子飞速旋转,试图编造一个合理的、听起来不那么刻意的理由。
就在这时,书店里的陆昭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或者是选好了书,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转向窗外。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陆昭宁显然也愣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她。
苏槿夏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编好的理由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她看着陆昭宁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的细小阴影,心里那点别扭和慌张突然就没了。
她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抬起手,不太自然地、甚至有点僵硬地,朝着窗后的陆昭宁挥了挥。
然后,她看到窗后的陆昭宁,惊讶过后,嘴角非常非常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她没有挥手,只是对着苏槿夏,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苏槿夏觉得周围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看准车流的间隙,大步穿过马路,朝着那家书店,朝着那个站在阳光里的人走去。
心跳得厉害,却不是因为害怕。
去他妈的消化。 去他妈的麻烦。 现在,她只想走过去,站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