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她们两人。
“走吧，”陆昭宁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安静，依旧平淡，“送你回去。”
“其实……真的不用每次都送。”苏槿夏小声说，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一方面因为考试结束的解放感，另一方面因为刚才陆昭宁那自然而亲昵的动作。
“想跟你多待一会儿。”陆昭宁的回答依旧简洁，已经率先朝楼梯口走去。
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把一切都染上了暖色调。苏槿夏快走两步跟上，和陆昭宁并肩走下楼梯。可能是因为卸下了考试的沉重包袱，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话也跟着多了起来，叽叽喳喳地吐槽着物理题的变态和历史题的刁钻，偶尔激动处还会比划一下，那个画在手腕内侧的潦草小骷髅在夕阳下一闪而过。
陆昭宁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嗯”表示她在听。她的目光有时会落在苏槿夏因为兴奋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上，有时则会淡淡地扫过那个若隐若现的图案。
走到校门口，喧闹的人流和车流将两人包裹。苏槿夏还在喋喋不休地计划着周末要睡到自然醒，要去吃哪家好吃的，要把落下的漫画补完…
忽然，陆昭宁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苏槿夏，看向了街对面。
苏槿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程予安。他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目光穿过车流，牢牢锁定的方向……是刚刚独自一人离开、此刻正站在不远处公交站牌下、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的严斯年。
程予安的神情专注又带着一种固执的落寞，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个人。
陆昭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她收回目光，对苏槿夏说：“走吧。”
苏槿夏却有些挪不动脚，她看着程予安那个样子，虽然跟他还不是很熟，但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忍不住低声问陆昭宁：“他们……一直这样吗？”
陆昭宁沉默了一下，才轻声回答：“以前不是。”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苏槿夏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隐藏的复杂。
“那……”苏槿夏还想问什么，却被陆昭轻轻打断了。
“别人的事，少问，他们俩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陆昭宁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淡淡的、划定界限的意味。她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保护，既保护那两人之间旁人难以介入的过去，也保护苏槿夏不必过早地卷入那些复杂的情绪漩涡。
苏槿夏怔了一下，听话地闭上了嘴，心里却像被羽毛挠了一下，好奇得更厉害了。她再次看向街对面，程予安似乎察觉到了她们的注视，收回了目光，有些仓促地转身，快步消失在了街角。
而公交站那边的严斯年，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往那个方向看过一眼。
这个小插曲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接下来的路，苏槿夏安静了不少，时不时偷偷瞟一眼陆昭宁平静的侧脸，试图从上面读出一点关于那两人故事的蛛丝马迹，但一无所获。
直到走到小区门口，苏槿夏接过书包，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个盘旋在心头很久的问题：“陆昭宁，你…是不是知道很多事？”她问得有些含糊。
陆昭宁看着她，夕阳的余晖在她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知道得多，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缓和了些：“好好享受你的周末吧，别想太多。”
说完，她像往常一样，示意苏槿夏快进去。
苏槿夏点点头，转身走进小区，心里却不像往常那样轻松。陆昭宁那句“知道得多不一定是好事”和那个划定界限的提醒，像是一层薄雾，让她隐约触碰到了她们之间除了成绩、性格之外，更深层的、由不同经历和秘密构筑起来的距离感。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昭宁还站在门口，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依旧挺拔，却莫名地透出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承载着许多东西的孤寂感。
苏槿夏心里一动，忽然朝着她大声说道：“陆昭宁！周末快乐！”
陆昭宁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真实的弧度，朝她挥了挥手。
这个笑容驱散了一些苏槿夏心里的迷雾。她也笑着用力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楼道。
至少此刻，快乐是简单的。
而关于那些秘密和界限，以后再说吧。她总有办法，一点点地靠近的。苏槿夏在心里默默地想。
——
苏槿夏跑进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直到关上家门，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脸上才后知后觉地烧起来。陆昭宁那句“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像复读机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尖上，混合着夕阳下那个清晰真实的笑容，让她心跳失序，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她扑到沙发上，把脸埋进抱枕里，无声地尖叫了一下，试图消化这过于汹涌的快乐。考试失利的阴霾、对严斯年和程予安的好奇，此刻都被这股纯粹的喜悦冲淡了。
“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这算不算…一种变相的认可和靠近？
另一边，陆昭宁站在苏槿夏家小区门口，直到那抹雀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深处，嘴角的弧度才慢慢平复下来。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那份孤寂感似乎又悄然回归。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调整了一下左耳的助听器，刚才苏槿夏那句大声的“周末快乐”仿佛还在耳蜗里嗡嗡作响。
她转身，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眼神却渐渐沉静下来，像是在赴一个约定，或者说，去处理一件不得不处理的事情。
她穿过几条街道，走向一个位置相对偏僻的排练室，那是严斯年出钱买下和装修的。越靠近，空气似乎就越发紧绷。快到楼下时，果然又看到了那个身影。
程予安就站在那里，靠着一辆宾利，望着排练室的方向，像一尊固执的望夫石。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到走来的陆昭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更深的希冀。
“姐…他，还在上面吗？”程予安的声音干涩沙哑。
陆昭宁点了点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在。”
“他…怎么样？”
“死不了。”陆昭宁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打算一直在这里站到死吗？”
程予安被噎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类似于悲伤的情绪，低下头：“我不知道还能去哪…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不理我，不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陆昭宁打断他，目光平静却锐利，“解释你当年为什么一声不响就走，还是解释这几年为什么音讯全无？或者解释你现在为什么又突然回来？”
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像刀子一样戳进程予安的心脏。他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他发现，任何解释在伤害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有些伤口，不是一句‘对不起’或者‘我有苦衷’就能抹平的。”陆昭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透彻，“我知道你也有苦衷，最大的问题是出在小姨身上，她做的确实有点过激了。”陆昭宁又顿了顿：“给他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别逼他，也别在这里自我感动。”
她的话说得毫不留情，甚至有些残忍，但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沉浸在自责和痛苦中的程予安。他愣愣地看着陆昭宁，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表姐。
“那我…该怎么办？”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迷茫。
“回去。”陆昭宁说，“做你该做的事。转学过来不是为了天天围着他转的。如果他心里还有你，总有一天会给你机会。如果没有…”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程予安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最后望了一眼排练室的窗口，那里隐约又传出了沉闷的鼓声，比之前似乎平稳了一些，却依旧隔绝着他的世界。
“我知道了。”他哑声说，终于挪动了脚步，拖着沉重的身影，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陆昭宁看着他消失在街角，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处理这种情感纠葛，比解十道物理竞赛题还让她疲惫。她揉了揉眉心，没有上楼，也转身离开了。她知道，此刻的严斯年，更需要一个人待着。
——
周末两天，苏槿夏果然过得极其“享受”，几乎睡到天昏地暗，把考前缺的觉全都补了回来。期间和周玲安出去逛了一次街，看了场电影，吃了顿火锅，嘻嘻哈哈间似乎又把那些复杂的心事抛在了脑后。
但她总会时不时想起陆昭宁，想起她说话时的语气，看她时的眼神，她对自己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每次想起，心里都像揣了只兔子，蹦跶得厉害。
——
周一返校，月考成绩毫无悬念地出来了。巨大的红色光荣榜贴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陆昭宁的名字毫无悬念地高居榜首，总分高得令人咋舌。
苏槿夏挤在人群里，踮着脚费力地从后面开始找自己的名字。终于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看到了——班级第39，年级第488。一个非常符合她美术生身份、甚至还算发挥不错的成绩。她撇撇嘴，没什么感觉，正准备挤出人群，却听到旁边几个女生在小声议论。
“哇，陆昭宁又是第一！开了吧！” “听说她物理满分哎！最后那道大题全年级就她一个人做出来了！” “长得好看成绩又好，真是羡慕不来…” “不过她好像有点不合群？总是一个人。” “是啊，而且她耳朵上那个…是助听器吧？怪不得平时不怎么说话…”
议论声不大，但清晰地钻入苏槿夏的耳朵里。她的脚步顿住了。那些话语里夹杂着的羡慕、嫉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不同”的疏离和揣测，让她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火气。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那几个女生，脸上挂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带着她特有的、混不吝的直白：“喂，议论别人很有意思吗？成绩好碍着你们了？还是戴助听器犯法了？”
那几个女生没想到会被当事人的朋友（暂时的）听到，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地互相推搡着，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啊…我们就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苏槿夏挑眉，上前一步，虽然个子不比她们高，但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场却撑了起来，“下次‘随便说说’的时候，记得挑个没人的地儿，或者…”她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她们，“说得再大声点，让大家都听听？”
女生们被她呛得说不出话，灰溜溜地赶紧挤出了人群。
苏槿夏哼了一声，心里那点不快才散了些。一抬头，却看见陆昭宁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人群外围，正静静地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苏槿夏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刚才那点嚣张气焰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被抓包的窘迫。她…她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陆昭宁会不会觉得她很幼稚，或者…很吵？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陆昭宁拨开人群，慢慢向她走来。
周围嘈杂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苏槿夏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她看着陆昭宁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陆昭宁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嘴角非常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冰雪初融的一道细缝。
“谢谢。”陆昭宁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评价她刚才的行为，只是简单的两个字。
苏槿夏愣愣地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她忽然觉得，刚才那点冲动和窘迫，都值了。
“没、没什么…”她小声嘟囔着，低下头，不敢再看陆昭宁的眼睛。
陆昭宁却没有离开，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陆昭宁说。
苏槿夏惊讶地抬头：“…给我？是什么？”
“周末逛书店，看到这个画册，觉得你可能用得上。”陆昭宁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买了个橡皮，“上次看你画，好像对这个风格感兴趣。”
苏槿夏接过那个包裹，手感沉甸甸的。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牛皮纸一角，里面露出一本精美的画册封面，是一位她非常喜欢的、风格偏暗黑系插画大师的作品集，价格不菲，而且很难买到。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这、这个…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陆昭宁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光荣榜，语气听起来有点不自然：“…猜的。”
苏槿夏抱着那本画册，感觉像是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不是因为画册本身的价值，而是因为陆昭宁的这份心意。她注意到了她的喜好，猜中了她的审美。这种被默默关注、被细致了解的感觉，比任何直白的夸奖都让她心动。
“谢谢你…昭宁。”
陆昭宁这才转回目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眼神柔和了下来。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回教室吧。”
“好…”
两人并肩走向教学楼，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靠得很近。苏槿夏抱着画册，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对这位画师的喜爱和崇拜，
陆昭宁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她们之间，那层由秘密和界限构成的薄雾，似乎因为一本恰到好处的画册和一场冲动的维护，悄然变薄了一些。一种心照不宣的、温暖的默契，正在慢慢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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