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的雾气在玻璃窗上蜿蜒爬行，苏槿夏用指尖追逐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水珠。那颗水珠颤巍巍地悬在窗框边缘，像极了此刻她悬在心头的问题——“重要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牛肉要煮老了。”陆昭宁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筷子尖轻轻点在碗沿。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却让左耳助听器的金属光泽更加醒目。

苏槿夏慌忙去捞，溅起的红油在白色校服衬衫上留下几点印记。

“笨。”陆昭宁抽了张纸巾递过来，却没松手，而是隔着纸巾按在了她胸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料，苏槿夏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温度，像被火星烫了一下。

“为什么老是说我笨？”苏槿夏反驳道，显得有些不服气。

陆昭宁这嘴角勾起了温柔的弧度：“难道不笨吗？”

严斯年咬着吸管，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跟在看戏一样。

“我去趟洗手间。”陆昭宁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刮出细小的声响。她的手机还放在桌上，屏幕亮起又暗下——是严斯年发来的消息：[需要我找借口先走吗？]

苏槿夏假装没看见，低头搅动碗里的蘸料。芝麻酱沿着瓷碗内壁缓缓滑落，像她理不清的思绪。音乐教室里那首《未命名》，陆昭宁靠近时带着薄荷味牙膏的呼吸，还有那句“重要的人〞...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她给你弹的什么曲子？”严斯年突然压低声音问。

“未命名...没取名字。”苏槿夏下意识回答，随即警觉地抬头，“你在套我话？”

严斯年转动着手里的汤勺，“她有跟你说这首歌的来历吗？”

“啊…她说这是她妈妈写的…”

没等苏槿夏回答完，陆昭宁已经回来了。她的马尾重新扎过，碎发被水沾湿贴在颈侧，左耳的助听器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苏槿夏发现她洗了脸，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热气中微微颤动。

“看什么？”陆昭宁坐下时，膝盖不小心碰到了她。

“没什么。”苏槿夏慌忙低头，却看见对方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悄悄往包里藏的动作。屏幕还亮着，是和严斯年的对话框，最新消息显示：[不用，现在还是顺其自然吧。]

回学校的路上暮色渐浓，严斯年借口买饮料溜走了。梧桐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陆昭宁走在外侧，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与苏槿夏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一片梧桐叶恰好落在陆昭宁肩上。苏槿夏伸手去拂，指尖碰到她校服下凸起的锁骨线条。陆昭宁突然停住脚步，转身时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路灯光。她轻声问：“怎么了？”

苏槿夏的手指僵在半空，“没事，”她顿了一下再次伸手把落在陆昭宁肩上的梧桐叶摘下。“只是有叶子掉在你肩膀上了。”

晚自习的预备铃远远传来，陆昭宁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往教学楼跑。夜风掠过耳畔，苏槿夏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腔。直到冲进教学楼阴影处，陆昭宁才松开手，但掌心相贴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

教学楼的阴影里，声控灯迟迟没有亮起。苏槿夏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墙，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大得惊人。陆昭宁的手还虚握着她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间突起的骨节。

“你的脉搏...”陆昭宁的声音比夜风还轻，“跳得好快。”

苏槿夏想说是因为刚才跑得太急，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陆昭宁的呼吸带着薄荷的清凉，扫过她发烫的耳垂。黑暗中，助听器的金属边缘偶尔反射远处路灯的微光。

“我...”苏槿夏刚开口，走廊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声控灯骤然亮起，照亮两人近在咫尺的脸。苏槿夏这才发现陆昭宁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在灯光下像细碎的钻石。

教导主任的手电光束扫过转角，陆昭宁反应极快地拉着她退进消防栓的凹槽。狭窄的空间让她们不得不额头相抵，苏槿夏能闻到对方衣领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合着火锅店带来的些许烟火味。

“我可不想被教导主任发现快到晚自习上课时间了我们还在教室外面，他可没有其他老师那么好说话。”陆昭宁说话时的呼吸喷洒在苏槿夏的侧脸。

“闭眼。”陆昭宁突然说。苏槿夏下意识服从，随即感觉到有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睑，“你的睫毛膏晕开了。”

这个动作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苏槿夏睁开眼时，发现陆昭宁正盯着她衬衫上的红油渍出神，指尖悬在污渍上方几毫米处。

“回去记得用洗洁精先搓...”陆昭宁的话被晚自习正式铃声打断。两人同时看向声源方向，这个动作让苏槿夏的鼻尖擦过对方的脸颊。电流般的触感瞬间窜过脊椎，她慌忙后退，后脑勺却撞上了消防栓玻璃门。

“笨。”陆昭宁伸手垫在她脑后，掌心温热地贴着她的发丝，“第三次了。”

“什么第三次？”

“今天第三次说你笨。”陆昭宁的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却在灯光下显出几分罕见的温柔。她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地带起苏槿夏的一缕头发，又轻轻放下。

“我们回教室吧，我会盯着你把今天的作业做完的。”

苏槿夏听到作业下意识皱起了眉。

陆昭宁轻轻拂过她的眉梢，“走了，别皱眉了，今天晚自习是老陈的，我还得给她好好解释为什么迟到。”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苏槿夏数着地砖上的菱形光斑，突然被陆昭宁拉住手腕。

“等等。”陆昭宁从书包侧袋掏出个小瓶子，对着苏槿夏的衣领喷了两下，“去一下火锅味。”清新的柠檬香顿时盖住了红油的气息，但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火锅蘸料香气。

转过拐角，陈晓倩已经抱着教案站在教室后门。她推了推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秒。

“解释，为什么晚自习迟到。”简洁得像道数学证明题。

陆昭宁松开手，拿出了上次在医务室开药的报告：“铃响之前，我的耳朵又出现了耳鸣的症状，苏槿夏同学陪我去医务室拿了点药。”

陈晓倩接过报告，眉毛微微挑起。下方的日期明明不是今天的。

“进去吧。”陈老师突然把报告塞回陆昭宁手中，“下不为例。”

教室里，严斯年正在和前排的同学聊天。见两人进来，他挑了挑眉：“陆大会长，你堕落了，我还以为你要直接把晚自习翘掉呢。”

陆昭宁把书拍在他的头上：“作业写完了没？”

——

晚自习的灯光下，陆昭宁的侧脸像是被镀了层柔光。她解题时习惯性咬住下唇，左耳的助听器偶尔闪过金属光泽。苏槿夏盯着那道折射的光发呆，直到对方突然转头，用铅笔轻轻点在她的草稿本上。

“看题。”陆昭宁压低声音，“不要看我。”她的耳廓在灯光下明显泛着红。

“哦…”苏槿夏闷闷地转过头，她实在没心思写作业，看着那些符号就觉得头晕，索性拿起笔在课本上画画。

陆昭宁突然用手肘碰了碰苏槿夏，“干嘛啊？”苏槿夏微微转头。

“苏槿夏同学。"陈晓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现在是晚自习，不是美术课。”

苏槿夏被吓了一跳，“哦…老师对不起。”

陈晓倩也没有在原地多留，没一会儿就走了。

“专心点。”陆昭宁轻声说，“还有20分钟就可以回家了。”

窗外，一片梧桐叶飞进窗户，叶脉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清晰可见。苏槿夏鬼使神差地把那片梧桐叶夹在了翻开的课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