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今天难得热闹。
清溪忙得脚不沾地,刚给东边桌的大叔换好药,西边桌的大婶又喊着要复诊。他穿梭在病人中间,半边黑半边白的大袖衫扫过药箱,白色手套上沾了点药膏,额角沁出细汗,却笑得合不拢嘴——今天的赞,怕是能超额完成了。
只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背后有点发凉。
像有一道视线,不紧不慢地落在他身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感。
他抽空回头,正对上更三天的目光。
更三天坐在药庐角落的竹椅上,手腕还缠着绷带,半散的黑发垂在肩头,红色发带安静地搭在衣襟上。他没说话,就那么坐着,黑红色的衣袍在一众布衣百姓里显得格外扎眼,颈间的红朱砂佛珠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是他。
清溪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紧张。这几天更三天养伤,总待在药庐里,大多时候在擦刀,偶尔就这么坐着,安安静静的,像只蜷在角落的猫。
可今天这注视,怎么有点……让人后背发毛?
清溪甩甩头,把这归结为三更天弟子自带的气质。毕竟是“渡人”的门派,身上总带着点冷冽的杀气,哪怕更三天看起来再易碎,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还是在的。
他转身给下一个病人把脉,耳边却忍不住回想起前几天自己抱着更三天哭诉“抢不到病人”的样子。
当时他说得有多可怜,现在这生意就显得有多讽刺。
清溪偷偷又瞥了眼角落。
更三天还在看他,眼神平平的,没什么情绪,可清溪总觉得那眼神里藏着点什么——是觉得自己被骗了吗?觉得他之前的哭诉全是装的,就为了哄着他当“专属病人”?
这么一想,清溪的手有点抖。他拿起笔,差点把药方写错。
“医师,你怎么了?”对面的病人奇怪地问,“脸色不太好。”
“没事没事。”清溪赶紧回神,挤出个笑,“可能有点累。”
他飞快写完药方,打发走病人,心里的紧张却没减。他走到药柜前抓药,背对着更三天,却感觉那道视线像羽毛似的,扫过他的后背,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压力。
明明是自己盼了好久的好生意,怎么现在有点坐立难安?
“那个……”清溪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茶?”
更三天没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清溪端着茶杯走过去,把杯子放在他手边的小桌上,趁机观察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睫毛很长,垂下来时遮住眼底的情绪,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今天……病人是有点多。”清溪没话找话,有点心虚,“可能是碰巧了,平时没这么好……”
更三天抬眼看他,眸色很深:“嗯。”
就一个字,听不出喜怒。
清溪更紧张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总觉得更三天下一秒就要站起来,冷冷地说“你骗我”,然后转身就走——那他的业绩怎么办?
他正胡思乱想,更三天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茶杯,又收了回去,像是有点烫。
“你的药,”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比他们好。”
清溪一愣。
“那些人,”更三天的视线扫过药庐里的病人,又落回清溪身上,“找你是对的。”
他说完,就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没再说话,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红。
清溪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忽然觉得后背的凉意散了。那道注视还在,却好像没那么有“杀气”了,反倒有点……温和?
他挠挠头,心里的紧张变成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喝了口加了蜜的药汤,有点甜,又有点暖。
“那是,”他梗着脖子,故意装得得意,“也不看看我是谁。”
说完,转身又去忙了。只是这次,脚步轻快了不少,连带着给病人换药时的笑容,都比刚才真诚了几分。
角落里,更三天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佛珠,黑色手套下的指尖,微微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