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滩化不开的浓墨。
雨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户,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屋内的空气凝滞而压抑,混合着中药的苦涩和霉菌潮湿的气味。
林微光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床沿,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空洞。存钱罐孤零零地倒在一旁,像是对她无声的嘲讽。母亲的呼吸声微弱而均匀,对刚刚发生的灾难一无所知。
一千块。她一年的希望,母亲救命的稻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报警吗?怎么跟警察说?怀疑房东还是那个陌生的讨债人?她没有任何证据。而且,万一惹恼了他们,下一次消失的恐怕就不止是钱了。她不敢拿母亲的安全去赌。
借钱?向谁借?亲戚早在父亲欠下巨债跑路时就与他们断绝了往来。同学?夏小禾或许愿意,但她家管得严,零花钱有限,而且她开不了这个口。她那可怜的自尊心,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却又顽固地存在着。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砸在心上,一片冰凉。她感觉自己正被拖入一个无底的深渊,四周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墙壁,稳了稳身形。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些零散的硬币,还有那三百二十块工资。她把所有钱都塞进口袋,甚至顾不得换下校服,拿起一把边缘破损的雨伞,轻声对睡梦中的母亲说:“妈,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她必须去药店。哪怕钱不够,哪怕去求、去跪,她也要先把明天的药拿回来。
雨夜的老城区,路灯昏暗,行人稀少。积水的地面反射着破碎的光。林微光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着,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肩膀,但她毫无所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药店,药。
最近的药店在两条街之外。她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却看到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店员正在里面清点货物,准备打烊。
“等一下!请等一下!”林微光扑到门口,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我买药,我急需买药!”
里面的店员是个年轻女孩,被她吓了一跳,看了看时间,无奈地摇摇头:“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我们下班了,电脑都关了。你明天早点来吧。”
“求求你,就一盒药,很快的,我妈妈等着吃……”林微光扒着卷帘门,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落,样子狼狈不堪。
“真的不行,公司规定,系统关了没法刷……”店员面露难色,但还是坚决地拉下了最后的卷帘门。
“哐当”一声,门彻底锁死。也彻底锁死了林微光最后的希望。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她内心堡垒轰然倒塌的巨响。
她呆呆地站在紧闭的药店门口,雨水无情地淋着她。伞不知何时从手中滑落,被风吹到几步之外。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全身,校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
可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雨。
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像这漆黑的夜一样,将她彻底吞噬。
她慢慢地蹲下去,抱住自己,蜷缩在冰冷的、积水的台阶上。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压抑了整整一天的,不,是压抑了整整几年的恐惧、委屈、无助和绝望,终于冲破了所有伪装和坚强,化作无声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小兽,在无人的雨夜里,独自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
就在她哭得浑身脱力,意识几乎要模糊的时候,一把黑色的雨伞,悄无声息地移到了她的头顶,隔绝了冰冷的雨水。
一片干燥、安稳的空间,突兀地出现在她周围。
林微光茫然地、迟缓地抬起头。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力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他。
江辰。
他撑着一把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黑伞,安静地站在她面前。身姿依旧挺拔,校服外套外面随意套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露出的下颌线清晰冷峻。昏黄的路灯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却让他脸上的表情更加晦暗难明。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凭空出现。
林微光的大脑被冻住了一般,无法思考。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脸上还挂着狼狈的泪水和雨水,眼睛红肿,看起来可怜又可笑。
两人之间,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填塞着沉默。
江辰的目光在她湿透的、瑟瑟发抖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她身后紧闭的药店卷帘门,又扫过地上那把被风吹走的破伞。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常见的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分析。
他似乎……理解了她此刻的处境。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就在林微光以为他会像早上一样,冷漠地转身离开时,他却开口了。声音穿透雨幕,清晰而冷静,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林微光。”
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猛地一颤。
“你需要钱。”这不是疑问句,而是平静的陈述。
林微光的脸颊瞬间烧起来,是羞耻,也是被看穿一切的无地自容。她下意识地想否认,想逃跑,但身体冻得僵硬,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辰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窘迫,继续用他那特有的、没有情绪起伏的语调说道:
“我这里,有一份工作。报酬可以预付,足够你解决眼前的麻烦。”
工作?预付报酬?
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瞬间攫住了林微光全部的注意力。她抬起湿漉漉的脸,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的光,尽管充满了警惕和难以置信。
“……什么工作?”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江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更加密集了。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林微光做梦也想不到的答案。
“替我写情书。”
“……什么?”林微光怀疑自己因为寒冷和绝望出现了幻听。
“情书。”江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讨论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一周一封,内容不限,字数不限。对象……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林微光彻底愣住了,忘记了哭泣,忘记了寒冷,只是震惊地看着他。
写情书?给一个不存在的人?年级第一的冰山学神江辰,付钱让她做这种荒唐的事?
这比他直接施舍给她钱,更让她感到荒谬和……难堪。
“为……为什么?”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江辰的目光似乎飘忽了一下,越过她,望向远处迷蒙的雨夜深处。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这你不必知道。”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像是厌倦,又像是某种固执的抵抗。“你只需要回答,接受,或者拒绝。”
他顿了顿,补充了那句最关键、也最具诱惑力的话:
“每封信,五百块。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可以预付你四封信的钱。”
两千块。
像一道闪电劈开漆黑的夜幕,林微光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数字,刚好能填补她丢失的窟窿,还能支付母亲下一个疗程的药费。足以将她从眼前的绝境中拉出来。
诱惑巨大得让她眩晕。
可是,代价呢?接受这份古怪的、近乎羞辱的“工作”?
自尊心在疯狂地叫嚣着拒绝。但现实冰冷的手,已经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看着江辰。他站在那里,撑着伞,神情淡漠,仿佛提出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交易。他等着她的答案,不急不躁,因为他知道,她别无选择。
雨,还在下。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着她的尊严。
最终,现实的重压碾碎了最后一丝犹豫。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我写。”
两个字,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将她推入了一个未知的、与眼前这个冷漠少年紧密纠缠的命运漩涡。
江辰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他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没有丝毫迟疑,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两千。下周的这个时候,第一封信。”
林微光颤抖着伸出手。那信封干燥而厚重,与她冰冷湿漉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触碰的瞬间,她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一下,但还是紧紧攥住了。
这不是施舍,这是交易。她反复告诉自己,用这一点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尊。
“怎么写……给你?”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不用给我。”江辰淡淡道,“下周一放学,图书馆三楼,最里面的旧期刊阅览室,靠窗那个桌子的抽屉里。”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早已规划好一切。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林微光一眼,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将伞微微向她那边又倾斜了一点,然后转身,步入了茫茫雨幕之中,黑色的身影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仿佛他从未来过。
林微光独自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两千块现金的信封,它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痛。
头顶,还留着他方才撑过的黑伞,为她隔绝出了一小片无雨的天空。
一场荒唐至极的“秘密合约”,就在这个冰冷的雨夜,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达成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转身走入雨中的少年,那双总是结着薄冰的眼眸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是解脱?是叛逆?还是……对那道挣扎着的“微光”,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扭曲的靠近?
雨,依旧下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