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像是要把灵魂都冻成冰的冷，骨头缝里都结满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了无数细小的玻璃碎片，割得生疼。
意识浮浮沉沉，像暴风雪里断了线的风筝，偶尔能挣脱那片混沌的黑暗，感觉到颠簸，听到模糊的人声，还有……光。
不是极地里那种能把人眼睛灼瞎的、反射在雪原上的惨白的光，是温暖的，柔和的，从头顶落下来，像妈妈故事里讲的月光。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逆着光站在我床边，穿着雪一样白的衣服。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很高，身影挺拔，像基地外面那些迎着暴风雪，依然矗立着的金属探测塔。他在查看旁边机器上跳动的数字，微微低着头。
我想动一动手指，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感觉身体里面，有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在横冲直撞，像被困住的野兽，撕扯着我的五脏六腑，皮肤上有东西在爬，像活的藤蔓，我知道那是什么，是“污染”，是它们，把我变成了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转过头来了。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很深的绿色，像我以前在画册上见过的、最深最静的湖水，里面没有害怕，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极致的专注和冷静，仿佛我不是一个快要变成怪物的病人，只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难题。
他拿起我的病历板，手指修长，指关节分明。他的手也好看……我不合时宜地想。
“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低沉，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让我翻涌的恐惧平息了一点点。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冷。”我用尽力气，总算挤出一个气音。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又开始在病历板上记录着什么。
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像冰原上那些被风刃雕琢出的山脊，坚硬，又有着一种孤独的美感。
治疗中我时睡时醒，每次醒来，只要意识是清晰的，第一眼总是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
我知道他在尽力救我，那些冰冷的液体注入我的血管，试图压制我体内的“野兽”。
偶尔，当他的手隔着手套触碰到我的皮肤进行检查时，我会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清凉的气息渗进来，试图安抚那躁动的力量，那感觉很轻微，像蝴蝶扇动翅膀，我知道，那是他带来的。
我告诉他我叫“小昙”，昙花的昙。妈妈说过，昙花是一种只在夜里短暂盛开的花，转瞬即逝，但极致美丽。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可能没什么意义，他是医生，他有很多病人，我只是其中之一。可我想让他记住我。
身体里的“野兽”越来越不安分了，疼痛变得尖锐，意识沉入黑暗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有一次，我从一阵剧烈的抽搐中挣扎着醒来，感觉自己像个破旧的玩偶，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拆解。
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我。我盯着站在床边的他，他依旧是那副冷静专业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让他动容。
可是，我好冷！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冷。
一个荒唐又卑微的念头冒了出来。
“黎医生……”我听到自己微弱的声音，“我……很冷，可以……握一下你的手吗？就一下。”
我知道这不对，很危险。安德烈哥哥欲言又止的表情告诉我了。
他沉默了，望着我，那深湖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快得让我抓不住。
然后，他摘下了手套，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认真清洁了双手，然后轻轻握住了我冰凉颤抖的手指。
好温暖……
干燥的，稳定的，有一种让人想落泪的安心的力量。
那股暖意顺着手臂，一点点流进我几乎冻僵的心脏，我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温暖，仿佛这是世间唯一的救命稻草。体内的躁动，似乎也因为这点温暖而暂时蛰伏。
我闭上眼，忍不住流下眼泪。
“谢谢……”我喃喃地说，“……暖和多了。”
那一刻，我真希望时间能停下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身体里那座压抑已久的火山，猛烈地爆发了。
蓝色的纹路像活过来的毒蛇，疯狂地蔓延，占据了我所有的视野，骨头在咯吱作响，肌肉在扭曲变形。一种纯粹的、毁灭一切的欲望像野火般烧灼着我的理智。
好痛！也好恨！
恨这个冰冷的世界，恨那些把我变成这样的东西，恨……恨所有还活着的人！
我听见自己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视线变得血红。模糊中，我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座永不动摇的雪山。
“我留下处理，安德烈，你带其他人退出隔离室。”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像冰凌相互撞击。可我好像……听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正在变成怪物的我。
我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杀了他！破坏掉！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然后，我看到他举起了一把枪，黑色的，泛着冷光，枪口对准了我的额头。
那一刻，残存的、属于我自己的意识，像是回光返照般，猛地挣脱了野兽的束缚。
我看清了他，看清了他紧抿的嘴唇，看清了他幽湖般眼睛里，那碎裂开的，名为“不忍”的情绪。
原来……你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啊。
原来，握着我手时的温暖，不是我的错觉。
我想对他笑一笑，想告诉他，别难过，这不怪你，想谢谢他，给了我生命中最后一点温暖，想告诉他，昙花虽然短暂，但能见到月亮，也已经很好了。
可是，我发不出声音了。我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着他，努力想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带去下一个未知的黑暗。
我看到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他说什么……？
“砰！”沉闷的声音在我耳边轰响。
一股巨大的力量贯穿了我的头颅，所有的疼痛、暴戾、不甘，还有那刚刚萌芽、来不及说出口的微弱情愫，都在瞬间戛然而止。
黑暗温柔地拥抱了我。
最后的感觉，是额头上传来的一点温热。
是他的温度吗？还是……我自己的血？
不知道了。
也好。
黎医生……
世界……
终于……
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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