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禹兮抱着哭泣渐止、在他怀里不安扭动的满满,像个石雕般站在原地。那张掉落在地的、刺目的高危报告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灵魂的每一寸。他眼底翻涌的巨浪不再是单纯的狂喜或愤怒,而是被更深的、足以溺毙人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说的、被排除在外的悲凉所取代。
虞书欣看着他死死抱着孩子、埋首在她肩上无声流泪颤抖的高大背影,听着他压抑不住的、如同重伤野兽般的低低呜咽,最后一道心防彻底崩塌。
她慢慢走过去,不是抢夺孩子,而是用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疲惫到极点的姿态,缓缓跌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冰冷的地板。
“那时……我逃走了。”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不是出国……是带着她,躲去了一个没人认识的海滨小城……在那里生的。”
丁禹兮抱着孩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头颅缓缓抬起,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如同濒死的囚徒渴求着最后的真相。
虞书欣没有看他,视线依旧落在地板那斑驳的光影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继续讲下去:
“发现怀孕的时候……我吓得要死,是真的想过去死。我不知道怎么办……告诉过你的,那时我们刚吵得那么凶……你说需要冷静空间……我……我就想,也许……不告诉任何人,自己去打掉,是最干净的。” 她苦笑了一下,带着无尽的嘲弄。
“但我一个人,连踏进医院预约手术的勇气都没有。偷偷跑到医院门口三次……看到那些进去的女孩出来苍白的脸……我就怕了……怂了。”
(壬水的柔软母性此刻流露无疑)
“后来……反应越来越大……瞒不住了。闺蜜陪我去产检……一开始还行……到了二十八周的时候……开始不对劲了……”她的声音开始细微地颤抖。
“血压不稳……越来越高……吃药也控制不住……医生说再这样可能会伤害我们两个……到三十四周那次复查……更糟……”她的目光终于瞥了一眼地上那张纸,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
“子痫前期……还有……胎盘长在了不该长的地方……” 每一个词都像带着冰冷的刀锋。
“医生说……随时可能大出血……或者更可怕的……一旦发作,几分钟……可能孩子和大人都保不住……”
“签字……是我自己签的。”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平静,“签‘病危告知’,签‘手术风险’……旁边是护士……催得急……笔都拿不稳……但好像又很稳,因为没得选。”
“我那时候躺在那儿……手上打着针,肚子上绑着监测带……动都不能动……就在想……如果真就那么死了……这世上除了医生护士,谁还记得我是谁?谁还记得……这里面……”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现在已平坦,但曾经的恐惧依旧刻骨。
“……还有个没机会出来的小生命……” (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丁禹兮听着,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怀里女儿温暖的体温和女人话语中那冰冷的死亡气息,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他仿佛看到年轻的虞书欣独自躺在惨白刺眼的病床上,周围是仪器冰冷的滴答声,面前是写着“病危”、“大出血风险”的冰冷纸张……她握着笔,指尖发白,身边空无一人……那种濒临绝境的恐惧和无助,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心脏!癸水的感同身受让他几乎要痛到痉挛!
虞书欣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哽咽:
“好在……手术安排很快……她们很专业……我自己一个人……签字……自己爬上的手术台……打了麻药……”
“最后那一下很疼……不是肚子……是心里……好像空了一大块……然后……就听到了哭声……”
“她……小小的……被医生抱过来贴着我的脸……温温的……”她脸上露出一丝恍惚而温柔的笑意,随即又被巨大的苦涩覆盖。
“但我刚看清她皱巴巴的小脸……意识就模糊了……后来才知道……是失血过多……休克了……” (轻描淡写的语气,更显残酷)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接对上了丁禹兮骇然欲裂、充满痛楚的眼睛:
“等我醒过来……已经是十几个小时之后了……在一个冷得要命的病房里……周围全是机器……想动一下手指都动不了。”
“护士对我说:‘你命真大’。”
“命真大”三个字,如同带血的冰锥,狠狠捅穿了丁禹兮最后一道堤防!
怀里孩子的存在、耳边回荡的她的声音、脑海中疯狂构想的那些冰冷绝望的画面——她在鬼门关独自挣扎!她几乎死在生下他们女儿的手术台上!而这一切,他作为父亲,作为曾经发誓要守护她的男人!竟然在几年后,才偶然从一张孩子攥着的废纸和她平淡的叙述中得知!
“别说了……书欣……我求你别说了……”丁禹兮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哀求般的哭腔。巨大的心痛和失而复得的恐惧像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窒息。
但虞书欣像是打开了话匣的洪水,那些积压太久、背负太重的情绪找到了出口,带着一种残忍的、绝望的自毁倾向倾泻而出:
“不!我要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股被他今日强行撞开、无处宣泄的委屈与愤怒!
“熬过了那一关……后面就好多了吗?!乳腺炎发烧到快四十度,浑身骨头都在疼!月子中心的人看我没家人来签字缴费,眼神都是怪怪的!夜里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我抱着她走到阳台,看着下面黑漆漆的海面……想着要是带着她跳下去是不是就都解脱了?!”
“我不敢睡觉……怕压到她……怕自己睡过去醒不来……她那么小……没人发现怎么办?!”
“丁禹兮!” 她直呼其名,泪水冲垮了所有的克制和伪装,只剩下血淋淋的控诉:
**“你以为我想瞒着你吗?!我当然恨过你!恨你为什么在那个破争吵后就不能多问一句!恨你让我一个人承受这一切!可我知道!我不能恨!也不敢告诉你!”
“因为一旦告诉你,你一定会放下一切冲到我身边!你会内疚!你会想负责!可那还是爱吗?!那不是!那是对我们俩、对这个孩子的枷锁!是用孩子和你所谓的道德责任捆绑在一起的囚牢!”**
“我见过我爸妈为了不离婚绑在一起天天吵架的样子!我受够了!我不能让我的女儿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听着父母互相怨恨却假装恩爱!”
“我以为……带她走得远远的……不让你知道……不让她背上父母关系破裂的阴影……是对我们所有人最好的结局!”
“我想给她一个纯粹的、只有爱和保护的世界!哪怕只有我一个人!哪怕我再苦再难!”
她的声音到最后已是嘶哑的哭喊,像一只受伤的母兽发出最后的悲鸣。两年来所有独自承受的孤独、恐惧、病痛、抑郁和那份沉重的、自认伟大的牺牲,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倒在丁禹兮面前!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虞书欣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抽泣声,和满满感受到母亲巨大悲伤而再次响起的、不安的细小哭闹。
丁禹兮依旧抱着女儿,但他的手臂不再颤抖,后背却如同弓一般僵硬地绷紧。
那张英俊的脸庞上,泪水早已失控地肆意流淌,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除了翻江倒海的心疼,此刻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暴怒风暴所占据!
这愤怒,不是指向虞书欣个人承受的苦难(那只会让他痛不欲生),而是指向那套她自以为是、用血泪浇筑的“最完美结局”逻辑!指向她如此轻易地就将他、孩子的亲生父亲、以及他们之间的一切可能,判处了“永远出局”的死刑!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抱着被虞书欣哭声感染也开始委屈扁嘴的满满,一步步走到沙发前,在虞书欣身边重重地坐下!沙发因他身体的重量而深深陷落。
他伸出一条手臂,在虞书欣惊愕的目光中,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和姿态,将她颤抖的身体连同她怀里的女儿一起,狠狠地、紧紧地圈进了自己滚烫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虞书欣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忘了哭泣,僵硬地被他搂住。
丁禹兮的脸颊紧贴着她冰凉汗湿的鬓角,他的呼吸灼热而急促,喷洒在她耳畔,带着浓重鼻音和咬牙切齿的暴怒,在她耳边如同惊雷般炸响:
“虞书欣!谁给你的权力?!谁给你的权力决定什么是‘最好’?谁给你的权力认为我丁禹兮就不配做一个父亲?!更不配和你一起爱我们的孩子?!”
“你以为你扛过那些苦难很伟大?!你以为你独自抚养孩子是坚强?!是!你很伟大!你很坚强!我佩服你!但我他妈现在只想掐死那个自以为是的你!”
他的手臂因为愤怒和用力而微微颤抖,怀里的母女俩都被他死死禁锢着,无法挣脱。
“你觉得‘告诉我会变成枷锁’?!虞书欣!在鬼门关给我女人和孩子签下生死书的本该是我!应该是我跪在手术室外面等待!应该是我在病床前守着你们娘俩!应该是我在你乳腺炎发烧时端茶倒水!应该是我在你绝望地想跳下去时拉住你告诉你还有我!”
“那些本该属于我的责任!我的痛苦!我的煎熬!我的喜悦!甚至我的恐惧!你全部剥夺了!你用你自以为是的‘保护’,让我们所有人白白痛了两年!让孩子缺失了父亲!让我错过了她的第一次心跳!第一次睁眼!第一次微笑!第一次学会叫‘妈妈’……还有本该会有的‘爸爸’!”
“你问过孩子想不想要一个爸爸吗?!你问过她愿不愿意看着自己的父亲像个陌生人一样站在门口?!你问过我的心不心疼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出声,带着毁天灭地的悲愤和无边的痛楚!
虞书欣被他爆发的滔天愤怒和那几乎要勒进骨血里的力道震得浑身发抖!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传递过来的剧烈震动,那里翻滚的不是对她遭遇的嫌弃,而是对她擅自决定将他们父女分离、将她排除在自己守护范围之外的震怒和剧痛!那是一种更深沉、更滚烫、被剥夺了至亲的绝望控诉!
他的怒吼,像重锤一样砸碎了她自以为是的“保护壳”。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她的“牺牲”和“逃离”,给这个男人带来了怎样深不见底的创伤和剥夺感!那并非不爱,而是源于对爱本身参与权被无情剥夺的终极愤怒!
丁禹兮似乎也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埋首在她颈窝里,沉重地喘息着。搂着她们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收得更紧,紧得几乎要揉碎三人之间的距离。那力道带着一种绝望的宣誓:
这一次……这一次他抓住了!就再也不会松手!谁也不能再把他从他的女人和孩子身边夺走!谁也不能!
寂静重新笼罩房间。但这一次的寂静下,不再是冰冷的对峙,而是两股巨大的、被残酷现实冲刷得七零八落的情感——母性沉重的守护与父权被剥夺的暴怒——在此刻紧紧拥抱的颤抖中,激烈地碰撞、撕咬,又在这紧密的交缠中,痛苦不堪地寻找着通向未来的、被鲜血与泪水浸透的唯一出路。
孩子小小的哭泣声在紧密的怀抱中渐渐微弱,不知是累了,还是终于在这奇异而强大的三人世界里,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来自父母双方共同给予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