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阑珊
许阑珊沈长青 周蓦然
“有人在风里释怀,有人在梦里爱了又爱”
都说七年足以忘记一个人,许阑珊,忘记你我用了十年,希望没有我的日子你事事顺遂,平安无虞。
“珊珊你怎么样了”许阑珊艰难地睁开双眼,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又是同样的眼神,沈长青笑着,苦涩的。也是,毕竟自己给她带来的只有痛苦,怎么弥补都没用。看到面前的人落寞的神情,许阑珊只觉内心一阵顿痛,两行清泪滑落,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好像,又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许阑珊有抑郁症,三年,从三年前沈长青落水开始。“爸!妈!我求你们了,让我去救他好不好,让我去救他,救不上来我和他一起死!”撕心裂师的哭喊,如重鼓,一下,一下,敲击在心上,许阑珊逐渐哭晕过去,闭眼前只看到水里的起伏逐渐平静。是她害死了他。在医院里醒来后,许阑珊被告知沈长青的死讯,准备下床去找他的动作被时间滞住了。“你说…什么?不可能!不可能!长青他不会死的,不会的,我要去找他。”许父许母抱住她,“珊珊,长青他死了,我们也很心痛。但是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是不是。”“又是这样!你们不要拦着我!就是因为你们拦着我我才没救下长青,是我害死了他啊。你们不要拦着我了好不好,爸爸妈妈我求你们了,我最后一次求你们,让我见他最后一面。”“珊珊,你现在还没休养好,医生说你最好住院几天,对不住了我们不能让你见他,我们承担不起失去女儿的痛苦。”许父许母面色痛苦心疼,却又夹着几丝心虚。让医生用了镇定剂,许阑珊被迫晕了过去。此时相隔甚远的医院里,沈长青也慢慢苏醒,面色苍白。“原来没死啊,太好了,我还能继续和珊珊共赴余生。”过了几天,许父许母来了。沈长青看到来着,正准备问好。
“长青,你别动,好好躺着。”
“叔叔阿姨,珊珊怎么样了?”
许父许母面露难色“长青,你以后不要再找珊珊了,她因为没救上你非常自责,我们告诉她你死了,她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希望你不要再找她了。”说完他们就走了,留沈长青一人在病房里。意气风发的少年痛失所爱。他们曾相爱。“不行,我要去找她,我不能让她一辈子活在自责里,她是朝阳,不是黯淡的星星。”
一周过去,许阑珊的病房里来了一位熟悉的客人。“蓦然你来了,你快去跟阑珊说说话,她这样不吃不喝下去怎么行啊。你俩从小一块儿长大,你去说说,她小时候最听你的了。”许母的鬓间染上了岁月的痕迹,脸上尽显疲惫。“阿姨您也别太担心,我去说说她。”周蓦然话虽如此,内心却是另一番苦楚“她认识沈长青之后,心里早就装不下别人了,哪还有我的位置。”
消毒水的味道漫过鼻尖时,许阑珊正盯着输液管里缓慢爬升的气泡。它们像被揉碎的星子,升起又破灭,和她脑子里那些抓不住的记忆碎片如出一辙。周蓦然推开门时,她正对着窗外发呆,阳光落在脸上,却没映出半分暖意。窗台上的吊兰蔫了几片叶子,是上周沈长青偷偷送来的,此刻叶片上的水珠正顺着边缘滚落,像谁没忍住的眼泪。
“珊珊。”周蓦然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放得很轻。他今天穿了件灰色毛衣,是许阑珊去年织了一半扔在箱底的,不知何时被他拿去补好了袖口。
许阑珊转过头,眼神里有瞬间的茫然,随即涌上怯生生的熟悉感。这种感觉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像隔着毛玻璃看人,轮廓清晰,细节却模糊。“你是……蓦然?”她的指尖在床单上抠出几道褶皱,那里还留着昨天做电击治疗时绑过束缚带的红痕。
“是我。”周蓦然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保温桶,白瓷碗里盛着米白色的粥,飘着几粒碎瑶柱,“阿姨说你昨晚又没睡好,特意炖了安神的。”
她没动,目光落在他手背上的薄茧上。那是小时候替她摘高处的槐花时,被树枝划出来的。零碎的记忆片段突然冲破迷雾:槐树下的笑脸,雨天共撑的伞,还有某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在夕阳里对她挥手,白衬衫被风掀起的弧度,像只振翅欲飞的鸟。心口猛地一抽,疼得她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呼吸都带着颤音。
“怎么了?”周蓦然伸手想扶,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是收了回去。他掌心的温度,好像永远都没机会落在她肩上。
“没什么。”许阑珊摇摇头,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湿意,“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这已经是她这个月第三次说这句话了。周蓦然垂下眼,掩去眸底的涩意。他知道她忘了什么——忘了沈长青落水那天,她跪在岸边拼命挣扎,指甲抠进泥里渗出血来;忘了她父母锁着门,她撞断眉骨时,血顺着眼角流进嘴里的铁锈味;也忘了每次电击治疗后,第一个冲进病房的,永远是乔装成护工的沈长青,他总在她睡着后,偷偷把她皱起的眉头抚平。
他甚至知道,此刻沈长青就在走廊尽头。那个曾经在篮球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只能隔着玻璃窗,看她对着别人露出懵懂的笑。周蓦然昨天还在楼梯间撞见他,对方手里捏着张她的素描,是三年前他画的,纸边都磨得起了毛。
夜里的病房格外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墙上撞来撞去。许阑珊又做起了那个梦:漆黑的河面,沈长青的白衬衫在水里沉浮,她拼命想冲过去,却被父母死死按住。“放开我!他会死的!”她喊得嗓子都破了,可那双手像铁钳,掐得她胳膊生疼。
惊醒时,周蓦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旧相册。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亮了相册里的少年少女——十三岁的许阑珊扎着羊角辫,被两个男孩护在中间,左边的周蓦然举着捕虫网,右边的沈长青手里攥着颗刚摘的野草莓。
“又做噩梦了?”周蓦然合上相册,声音很轻。
许阑珊点点头,眼泪糊了满脸:“蓦然,是我没有救他蓦然,都是因为我!”
周蓦然递过纸巾,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像触电般缩了回去。“没有。”他的声音带着种刻意的平静,“你只是太累了,记错了。”他不敢告诉她,沈长青没死,就住在离医院三条街的出租屋里,每天看着她的窗户亮到几点,看着他进去,看着他出来,然后一个人坐到天亮。
那天之后,周蓦然开始频繁地做梦。梦里他回到了十七岁,槐花开得正盛,许阑珊穿着白裙子跑过来,辫子上还沾着花瓣。“蓦然,长青说要带我去看海呢。”他在梦里笑着说好,醒来时枕头却湿了一片。窗台上的吊兰又蔫了一片,像是替谁无声地惋惜。
后来他发现,只要在睡前反复想着许阑珊的名字,就能回到那个没有沈长青的梦里。在那里,她会对着他笑,会依赖他,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开始贪恋这样的梦,白天是陪在她身边的“发小”,看着她对偶尔出现的沈长青露出熟悉又陌生的表情;夜里就躲进梦里,做她唯一的少年。他甚至开始偷偷吃安眠药,只为能在梦里多待一会儿,哪怕醒来后头痛欲裂,像被重锤砸过。
直到那天,护士发现周蓦然没醒。他躺在床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小时候三人的合影,中间的许阑珊笑得灿烂,左边的他和右边的沈长青,都偷偷望着她。窗外的雪下得很大,把整个城市都裹进了白色里,像极了他梦里那个永远停在十七岁的夏天。
许阑珊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盖着白布的周蓦然,突然想起了什么。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周蓦然替她背黑锅被老师罚站,站在办公室里腰杆挺得笔直;替她挡开欺负人的混混,胳膊上留下的疤像条蚯蚓;替她在沈长青离开后,默默守了她三年,连她随口说想吃城南的糖糕,他都会骑半小时车去买。他总在她做完电击后第一时间出现,带着她爱吃的零食,替她挡过父母的责骂,替她偷偷藏起沈长青写来的信,信里的字迹一次比一次潦草,像写的人心里藏着化不开的苦。
“他怎么……”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沈长青站在她身后,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医生说,是长期睡眠不足,加上心脏骤停。”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本日记,纸页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他床头柜上找到的。”日记里写着:“如果活在梦里能让她永远开心,那我愿意长睡不醒。”某一页上还画着简易的时间表:
六点送早餐(加半勺糖,她怕苦)
八点提醒吃药(用果汁送服,她不爱喝水)
下午三点带她去花园(避开西边长椅,那是她和长青常坐的地方)。
最后一页的字迹已经很潦草了,墨迹洇了又洇,能看清的只有“海是蓝绿色的,她会喜欢”。
许阑珊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砸在日记上晕开墨迹。远处传来电击治疗仪器的嗡鸣,尖锐得像要把人的耳膜刺破,可这一次,她没有头痛,没有茫然。她突然记起了所有事——父母的阻挠,沈长青落水时的挣扎,每个月醒来后沈长青眼里藏不住的心疼,还有周蓦然最后塞给她的槐花枝指环,那时她笑着说幼稚,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如今才懂那是他藏了十几年的念想。
雪停的时候,许阑珊站在周蓦然的墓碑前,把那枚指环轻轻放在石面上。风卷着残雪掠过,干枯的花瓣簌簌落下,像谁在无声地叹息。沈长青站在她身后三米远的地方,手里攥着张去海边的车票,是他昨天买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边角都卷了起来。
“长青,”许阑珊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们到此为止吧。”
沈长青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投入冰湖的石子。
“珊珊……”
“我记起所有事了。”她打断他,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疤——那是落水时被礁石划破的,“记起你落水那天,他们怎么把我锁在屋里,我撞门时,血顺着门板流下来的样子;记起他们逼你签永不相见的协议,你把钢笔捏断在掌心;记起蓦然为了拦你闯进来,被你推倒在台阶上,手腕肿了半个月,却对着我笑说不小心摔的。”她顿了顿,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也记起每次我对着你哭,你眼里的愧疚。其实该愧疚的人是我,是我把你们都拖进了泥潭。我累了,长青,累到不想再记起谁,也不想再被谁记起。”
沈长青想解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看着她对着墓碑深深鞠躬,看着她转身离开,脚步没有丝毫犹豫,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像踩碎了他最后一点念想。他终究没有追上去,只是把那张去海边的车票,轻轻放在了周蓦然的墓碑旁。
后来,沈长青回了南方,在海边开了家小诊所。诊所的窗台上摆着盆吊兰,和他当年送给许阑珊的那盆一模一样。偶尔有游客问路,他会指着远处的浪花说:“一直往前走,能看到白色的沙滩。”
许阑珊转去了另一座城市的疗养院,停掉了所有电击治疗。她开始学着画画,画里总有片蓝绿色的海,沙滩上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某个月夜,她翻着那本三人合影的相册,最后一页的沈长青举着相机,周蓦然站在槐花树后,而她笑着跑向镜头,浑然不知身后两双眼睛里,藏着怎样深沉的爱与痛。
风吹过疗养院的玻璃窗,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
有人在风里等她释怀,有人在梦里替她圆满。
而她,终于在失去后,记起了所有爱与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