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361-希朝现背-第八章

第五章

壹

何衍朝觉得自己可能惹上麻烦了。

不是那种大麻烦，是那种——你打开手机，发现同一个人给你发了七条消息，而你一条都没回，但他还在发的那种麻烦。

何厂西的七条消息分别是：

“明天晚上有空吗？”

“我买到了你说的那个牌子的杨枝甘露。”

“你不是说想喝吗？”

“朝朝？”

“你在忙？”

“看到回一下。”

最后一条是语音，何衍朝没点开，但他能猜到里面是什么内容——大概是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你怎么不回消息”。何厂西这个人，说话永远不急不躁，但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不回复他就是你的错。

何衍朝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他说不上来。可能是第四集直播的时候，何厂西开始当着几万人的面说他“手抖得很可爱”。可能是第五集reaction的时候，他自己嘴欠说了那句“你嘴好软”，然后何厂西就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一样，彻底不收着了。

第六集直播，何厂西喝了酒，说“我把话放这”。第七集直播，何厂西没喝酒，但说的话比喝了酒还让人招架不住——他记得何衍朝在片场吸过三次鼻子，记得他爱吃黄瓜味的薯片，记得他喝杨枝甘露不要珍珠。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说得通，但放在一起，就是一个巨大的、让何衍朝想买张机票飞走的“他对你太好了”。

何衍朝不是不领情。他是不知道怎么领。

他入行晚，但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几个月，该懂的都懂了。别人对你好，要么是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要么是客气。但何厂西不一样。何厂西对他好，没有目的，没有条件，不是“我对你好所以你要对我好”的那种交换。正因为它没有目的，何衍朝才不知道该怎么还。

他不想欠任何人。

手机震了一下。第八条消息。

何衍朝拿起来看了一眼。

“我知道你看到了。回一下。”

何衍朝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打了一行字：“看到了。最近有点忙。”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很烂。何厂西知道他最近没有戏约，知道他每天在家练琴、点外卖、刷手机，闲得发慌。

果然，何厂西秒回：“忙什么？”

何衍朝想了想：“忙练琴。”

“你练琴的时候不是会发朋友圈吗？昨天没发。”

何衍朝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看。

贰

第三天，何厂西直接来了。

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问“你方不方便”，就是按了门铃。何衍朝从猫眼里看到那张白得过分的脸，愣了一下，然后打开了门。

何厂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表情淡淡的，眼神不冷不热，好像他只是顺路经过，顺便按了一下门铃。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何衍朝问。

“上次直播的时候你背景里的窗户，能看到对面那个红色的小区招牌。那个招牌全北京只有三个小区有，我查了一下，你租的那个户型只有这栋楼有。”

何衍朝站在门口，沉默了五秒。

“你是变态吗？”他问。

何厂西嘴角动了一下：“你是第一天认识我？”

何衍朝让开了门口。不是因为他想让他进来，而是因为他知道不让的话，何厂西会在门口站到天荒地老。这个人有这个耐心。

何厂西进了门，很自然地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很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很自然地拿起遥控器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好像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何衍朝家，好像他已经来过一百次了。

何衍朝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觉得事情正在朝着一个他控制不了的方向发展。

“你来找我干嘛？”何衍朝问。

“给你送杨枝甘露。”何厂西指了指那个袋子，“上次你说想喝，我买了两杯。一杯现在喝，一杯放冰箱。”

“我没说想喝。”

“你说了。第七集直播的时候，你说‘好久没喝杨枝甘露了’。”

何衍朝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说了。那是随口一提，说完他自己都忘了。何厂西记住了。

他在何厂西对面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两杯杨枝甘露，沉默了一会儿。

“厂西哥，”何衍朝开口了，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很多，“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何厂西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为什么？”

“因为……我没什么可以还你的。”

何厂西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而是真的笑了，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无奈。

“我什么时候说要你还了？”

何衍朝不说话了。

何厂西把其中一杯杨枝甘露从袋子里拿出来，插好吸管，推到何衍朝面前。

“喝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何衍朝看着那杯饮料，又看了看何厂西。何厂西正靠在沙发上，姿态很放松，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他穿着那件黑色薄外套，皮肤白得反光，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何衍朝拿起那杯杨枝甘露，喝了一口。甜的，凉的，带着芒果的香味。

“好喝吗？”何厂西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何厂西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叁

何衍朝想过很多办法拉开距离。

比如不回消息。但何厂西会一直发，发到他回为止。不是那种夺命连环call式的发，而是每隔一两个小时发一条，语气永远不紧不慢，像在说“我不着急，但我也不会停”。

比如不接电话。但何厂西会留言，留言的内容永远是很具体的事情——“我看到一个本子，觉得适合你，要不要一起看看”“你上次说的那个小提琴曲我听了，第三乐章有个地方你拉错了，我发你”“明天降温，多穿点”。每条留言都像是从某个正常 conversation 里截出来的一段，好像他们之间不存在“你不接我电话”这个事实。

比如不在直播的时候说太多话。但何厂西会替他说话。第八集reaction的时候，何衍朝全程嚼薯片，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弹幕都在刷“朝朝今天好安静”。何厂西看了一眼弹幕，对着镜头说：“他今天嗓子不舒服，我替他说。”然后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何厂西一个人扛起了整场直播，reaction、接梗、回答弹幕问题，做得行云流水。直播结束的时候，何衍朝的薯片吃了两包，话说了不到十句。

何衍朝关掉直播，靠在沙发上，觉得自己输了。

不是因为何厂西比他强，而是因为何厂西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在躲。你躲你的，我追我的，两件事不冲突。何厂西追人的方式不是扑上来，不是逼你表态，而是——你往后退一步，他就往前进一步；你往后退两步，他就往前进一步；你站在原地不动，他还是往前进一步。他的步伐永远是匀速的，不急不躁，但永远不会停。

何衍朝给何厂西发了条消息。

“你是不是在追我？”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太直白了。但他是何衍朝，他不想拐弯抹角。

何厂西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

“你说是就是。”

何衍朝看着这五个字，觉得何厂西这个人真的太会了。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说“你说是就是”——把定义权交给你，但你仔细一想，这其实是一种更高明的肯定。因为如果你觉得他在追你，那他就是在追你；如果你觉得不是，那他做的这些事又算什么呢？

何衍朝想了很久，又发了一条。

“你别追了。”

何厂西回得很快：“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谈恋爱。”

“我也没说要跟你谈恋爱。”

何衍朝愣住了。

何厂西又发了一条：“我就是想对你好。没有原因，没有目的。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何衍朝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何厂西这个人，太奇怪了。对一个人好，没有原因，没有目的，不求回报。这在何衍朝的认知体系里是不存在的。他从小到大学的都是——付出要有回报，投入要有产出，对别人好是因为别人对你好。但何厂西不是。何厂西就是单纯地、固执地、不紧不慢地对他好，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何衍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跑。但他发现，自己好像跑不掉了。

不是因为何厂西追得太紧，而是因为——他好像没有那么想跑了。

肆

接下来的两周，何厂西保持着一种让何衍朝既无奈又习惯的频率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每周来他家两次，每次都带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喝的，有时候是一本他觉得何衍朝会喜欢的乐谱。来了也不干嘛，就在沙发上坐着，聊几句，待一会儿，然后走。从不超过一小时，从不要求何衍朝留他吃饭。

何衍朝从一开始的“你不用来”到后来的“你今天带什么了”，中间只隔了三次见面。

他不是被感动了。他是习惯了。

人是一种很容易习惯的动物。当一个人每周固定出现在你面前两次，每次带一杯你爱喝的饮料，坐在你家的沙发上跟你聊半小时天，你就会开始期待那个人的出现——不是因为你喜欢他，而是因为你的大脑已经把那个时间段标记为“他该来了”。

何衍朝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正在等何厂西的消息。

那天是何厂西该来的日子，但到了下午四点，何厂西还没有发消息。何衍朝看了看手机，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告诉自己，不是在想何厂西，只是在确认时间。

五点的时候，何厂西的消息终于来了。

“今天来不了。有点事。”

就七个字。没有解释是什么事，没有说“明天来”，没有说“对不起”。就是“来不了”，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抗力的事实。

何衍朝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觉得有点空。不是难过，不是失落，就是一种——今天该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所以大脑有点不知所措。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有点事”——何厂西从来没有说过“有点事”。何厂西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有计划的，来之前会提前说，走的时候会说下次什么时候来。他不是一个会临时取消计划的人。

何衍朝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什么事？”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太多事了。何厂西有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何厂西过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字：“累。”

就一个字。

何衍朝看着这个“累”字，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何厂西从来不说自己累。在片场连轴转的时候不说，直播到凌晨的时候不说，开车横穿半个北京城来给他送杨枝甘露的时候也不说。他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吞下去、什么都不往外倒的人。

何衍朝盯着那个“累”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看了看冰箱。有一盒鸡蛋，半把青菜，一袋面条。他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开始烧水。

水开的时候，他给何厂西发了条消息。

“你吃饭了吗？”

何厂西没回。

何衍朝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你家地址发我。”

这次何厂西回了：“干嘛？”

“送饭。”

何厂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个定位。

何衍朝把煮好的面装进保温袋里，换好衣服，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