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初三的六一儿童节》播了四集。国内宣传基本停了——上面盯得紧,热搜上不去,综艺不敢接,连微博发双人合照都会被限流。但戏还在播,观众还在看,而且不只有国内的观众在看。
何厂西和何衍朝在外网开了直播。
YouTube直播,没有主持人,没有台本,两个人并排坐在何厂西家的沙发上,共用同一个画面。何衍朝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领口开到胸口的大V领针织衫,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懒洋洋的,像只晒太阳的猫。何厂西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外套,白得发光,坐在他旁边,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晚上好。”何厂西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晚上好。”何衍朝也挥了挥手,然后习惯性地从茶几上拿了一包薯片,拆开,掏了一片塞进嘴里,嚼嚼嚼。
弹幕从屏幕右侧飞快地涌进来。中文的、英文的、韩文的、日文的——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刷得根本看不清。有人用英文写“They are so cute together”,有人用中文写“朝朝又在吃了”,还有韩文的“이거 완전 연인이잖아”(这完全就是恋人啊)。
“今天人好多,”何衍朝嚼着薯片,含混地说,“比我上次单播多了好几倍。”
“因为我在这儿。”何厂西说。
何衍朝看了他一眼,耳朵微微泛红,但嘴上没吃亏:“你脸皮真厚。”
何厂西没接话,嘴角翘了一下。
两个人不是第一次一起直播了。拍戏那两个月,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从早到晚泡在片场,一起吃盒饭,一起熬夜,一起在码头边冻得发抖。杀青之后虽然各回各家,但微信没断过。何衍朝会在半夜给他发自己练琴的视频,何厂西会回一个“还行”或者“这首不太好听”。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从来没有超过三句话,但每天都发。
熟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合作关系”,就是熟了。熟了到可以随便说话,不用端着,不用想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今天看第一集,”何厂西对着镜头说,“我们边看边聊。”
“第一集啊……”何衍朝又塞了一片薯片,腮帮子鼓鼓的,盯着屏幕。
贰
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何衍朝不嚼了。
他把薯片袋子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往何厂西那边靠了靠,像是想找个舒服的姿势。何厂西没动,由着他靠。
屏幕上,第一集开始了。
蛟龙城寨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逼仄的巷道,潮湿的墙壁,昏黄的路灯。何初三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站在巷道里,身后是看不清来路的黑暗。夏六一从另一头走过来,黑色的皮衣,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眼神凌厉得像刀。
何厂西看着这个画面,脑子里想起的是拍这场戏时的事情。那天是进组的第三天,他和何衍朝还不熟,两个人对戏的时候连眼神都不敢对视太久。何衍朝紧张得手都在抖,但就是硬撑着没让人看出来。
“你看你那个时候,”何厂西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多紧张。”
何衍朝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紧张。”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怕被谁听到。
“你手都在抖。”何厂西说,“你以为我没注意到?”
“那是我设计的!”何衍朝说,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在努力说服谁,“夏六一那个时候应该紧张,他第一次见到何初三,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个人——”
“行,你设计的。”何厂西打断他,嘴角翘着。
何衍朝被他这么一说,耳朵更红了。他伸手去拿薯片,掏了一片塞进嘴里,嚼嚼嚼,嚼得很大声,眼睛盯着屏幕,不敢看何厂西,也不敢看镜头。
弹幕疯了。
“朝朝耳朵红了”“哈哈哈哈被拆穿了”“厂西你就别逗他了”“他们真的好像老夫老妻”。
还有几条英文弹幕:“He’s so shy”“This is the cutest thing I’ve ever seen”。
何厂西扫了一眼弹幕,没说话。他侧头看了一眼何衍朝——何衍朝还在嚼薯片,腮帮子鼓鼓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叁
屏幕上,夏六一走到了何初三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四目相对。何初三微微仰着头,夏六一微微低着头,路灯在他们头顶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何衍朝看着这个画面,嚼薯片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咽下去,又掏了一片,又塞进嘴里,又嚼嚼嚼。嘴巴一直没停过,但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屏幕。
何厂西注意到了。他知道何衍朝紧张的时候就会一直吃东西。拍戏的时候也是这样——候场的时候嘴里总得嚼点什么,口香糖、糖果、工作人员带的饼干,什么都行。嘴巴闲不下来,不是因为饿,是因为紧张。
“你现在紧张什么?”何厂西问。
何衍朝没回答。
“你都看过成片了。”何厂西说,“又不是第一次看。”
“我是在看我自己演得好不好。”何衍朝说,嘴里的薯片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
“那你看出来了吗?”
何衍朝咽下去,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
“就是还行。”何衍朝的语气很认真,“没有特别好,也没有特别差。就是……还行。”
何厂西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对自己的评价永远是“还行”,不管别人怎么夸他,他就是“还行”。不是谦虚,是他真的觉得自己只是“还行”。
“我觉得挺好的。”何厂西说。
何衍朝转过头来看他,嘴里还嚼着薯片,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害羞,就是一种——“你说的是真的吗”的审视。
“真的。”何厂西说,“你那场戏,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那个眼神——就是那种又凶又怂的感觉——那个很对。”
何衍朝愣了一下。
“又凶又怂?”他重复了一遍。
“对,就是那种他想凶,但他其实很紧张。你演出来了。”
何衍朝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回屏幕上,又掏了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嚼嚼嚼。
但这次他的耳朵没有再红。
肆
第一集放到一半的时候,有一场戏让两个人都沉默了。
那是何初三和夏六一在夜宵摊上的第一次对话。夏六一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他端碗、夹面、吹气、吸溜——动作很大,声音也很大,吃得旁若无人的样子。何初三坐在对面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何厂西看着这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想起了拍这场戏时的情景。何衍朝吃了七碗面——不是因为拍了很多条,而是因为他每次吃完一碗都觉得“刚才那个吸溜不够香”,主动要求再来一条。拍到第五条的时候,何衍朝已经开始打嗝了,但还在坚持。
“你当时吃了七碗。”何厂西说。
“你别说了。”何衍朝把脸别过去,耳朵又开始红了。
“吃到第五碗的时候你开始打嗝了。”
“何厂西!”何衍朝叫了他全名,声音拔高了八度,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伸手去捂何厂西的嘴。
何厂西被他捂了一下,没躲,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他。
何衍朝捂了大概两秒钟,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猛地松开手,整个人缩回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
弹幕彻底疯了。
“朝朝你干嘛”“捂嘴”“这是我能看的吗”“厂西你倒是说句话啊”“他们两个真的不是真的吗”。
何厂西看了一眼弹幕,又看了一眼把脸埋在靠垫里的何衍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何厂西说,“不说了。”
何衍朝从靠垫里抬起头来,脸涨得通红,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头发被蹭得乱七八糟。他看了何厂西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伸手去拿薯片——发现袋子已经空了。
“没了。”何厂西说。
何衍朝愣了一下,把薯片袋子翻过来倒了倒,掉出来几片碎渣。他把碎渣倒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捻起来吃了,吃完还舔了舔手指。
弹幕又疯了。
“吃薯片渣也太可爱了”“朝朝你是有多饿”“厂西你快给他再买一包”。
何厂西看着何衍朝舔手指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了一包没拆封的薯片,走回来,扔在何衍朝腿上。
何衍朝低头看了一眼,是黄瓜味的。他抬头看何厂西,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黄瓜味的?”
“你上次吃剩的袋子是黄瓜味的。”何厂西坐回沙发上,语气很随意。
何衍朝没说话。他拆开那包薯片,掏了一片塞进嘴里,嚼嚼嚼,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弹幕在刷“厂西你连这个都记得”“朝朝你是不是感动了”“细节见人品”。
何衍朝嚼完那片薯片,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记性怎么这么好?”
何厂西看了他一眼:“记性不好。就记得住你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何衍朝的耳朵又红了。
他把目光移回屏幕上,掏了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嚼嚼嚼,嚼得很大声。
伍
第一集放到最后那场戏的时候,何衍朝彻底不说话了。
那是何初三和夏六一在巷道里对峙的戏。夏六一掐着何初三的脖子,把他抵在墙上,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屏幕上,何厂西的喉结在何衍朝的手掌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带着隐忍和不甘。何衍朝的手指收紧,青筋从手背上浮起来,眼眶微微泛红。
何厂西看着这个画面,想起了拍这场戏时的情景。那天何衍朝掐他脖子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真的用了很大的力气。何厂西的脖子上被掐出了一道红印子,疼了两天才消。但何衍朝没有松手,因为他觉得夏六一不会松手。
“这段,”何衍朝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当时好紧张。”
何厂西侧头看他。
何衍朝的薯片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盯着屏幕。耳朵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紧张什么?”何厂西问。
“我怕把你掐疼了。”何衍朝说。
“你确实掐疼了。”何厂西说,“脖子上红了好几天。”
何衍朝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内疚,不是抱歉,而是——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怎么不喊停?”何衍朝问。
“你又没掐死我。”何厂西说。
弹幕已经看不清了。有人在刷“好敬业”,有人在刷“心疼朝朝”,有人在刷“厂西你真的好宠”。还有一条英文弹幕飘过去:“They are so real.”
何衍朝盯着何厂西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拿起薯片袋子,掏了一片塞进嘴里,嚼嚼嚼。
嚼了很久。
久到何厂西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厂西哥。”何衍朝忽然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何衍朝想了想,说:“谢你没有喊停。如果你当时喊停了,我可能后面就不敢掐了。”
何厂西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明明害羞得要死,耳朵红得能滴血,但说出来的话永远坦坦荡荡。他不会说“谢谢你的包容”这种肉麻的话,他说“谢你没有喊停”——具体的、实在的、跟工作有关的。
“那你也谢谢我。”何厂西说。
何衍朝愣了一下:“谢你什么?”
“谢你没有掐死我。”何厂西一本正经地说。
何衍朝反应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营业的笑,也不是那种不好意思的笑,而是一种——“你这人怎么这样”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和一种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默契。
“不客气。”何衍朝说,然后又掏了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嚼嚼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