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家的梅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京都的咒术监察部送来一封烫金信封。纤奈跪在榻榻米上,看着白发长老拆开信封时突然绷紧的下颌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银线蛛们正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细小的触须抖得像风中的蛛丝。
“一级咒灵,盘踞在北野天满宫的古籍库里。”长老把信纸拍在矮桌上,琉璃念珠在指间转得飞快,“咒术高专的人还在出任务,监察部说……让我们禅院家先派人去看看。”
药圃的老婆婆端来热茶,茶杯在她手里晃出细碎的涟漪:“可是主家的成年咒术师都去关西了……”
“我去。”纤奈突然开口,声音比落在梅枝上的雪还轻,却让满室的呼吸都顿住了。
老叔猛地攥紧刀鞘:“胡闹!那是一级咒灵!你去年才勉强能对付二级——”
“我能行。”纤奈抬起头,后颈的紫藤咒纹泛着淡紫色的光,“银线蛛能织出困住特级咒灵的网,对付一级的,足够了。”
她没说的是,昨夜守在禁书库时,母亲的笔记里掉出半张古籍库的地图,泛黄的纸页上用朱砂画着奇怪的咒纹,旁边批注着一行小字:“怨气聚于地脉,蛛丝可引。”
白发长老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把那封烫金信封推到她面前:“监察部的人说,解决掉这只咒灵,就能升为一级咒术师。”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压在雪下的石头,“但你要记住,禅院家的孩子,死也要死得有体面。”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纤奈背着母亲留下的布包站在天满宫的朱红门前。银线蛛们从布包里探出头,蛛腿上沾着她特意让药圃老婆婆准备的紫藤花汁——那是能让咒灵暂时麻痹的药。
“怕不怕?”五条悟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纤奈抬头,看见他坐在门楣上,米白色短褂的下摆垂下来,扫过她的发顶。他手里转着墨镜,六眼在晨光里亮得惊人:“我跟夏油说好了,他在外面守着,要是你半个时辰没出来,我们就冲进去救你。”
“谁要你救。”纤奈把布包往背后紧了紧,银线蛛们顺着她的指尖爬出来,在地面织出细密的网,“我是来拿一级咒术师证明的。”
五条悟笑着跳下来,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硬撑。”他的手心带着阳光的温度,“记得上次对付二级咒灵时,你被咒力震得流鼻血,还嘴硬说只是花粉过敏。”
纤奈的脸颊有点发烫。那次确实狼狈,银线蛛的网被咒灵的酸液腐蚀出破洞,她为了补网,硬生生承受了一记咒力冲击。可五条悟当时在东京出任务,她怎么会告诉他这些。
“那是以前。”她别过脸,往古籍库的方向走,“现在我的蛛丝里混了咒纹,比你的无下限还结实。”
“哦?”五条悟跟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我可得好好看着,我们禅院家的小天才怎么升为一级咒术师。”
古籍库的木门上缠着厚厚的锁链,锁孔里积着墨绿色的霉斑。纤奈让银线蛛爬进锁孔,看着它们用蛛丝缠住锈死的锁芯,轻轻一拽——“咔哒”一声脆响,锁链像断了的蛇一样坠落在地。
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灰尘味,混着某种腐烂的甜气。阳光从破损的窗棂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歪斜的光斑,无数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像被惊动的魂魄。
“怨气很重。”五条悟的声音沉了下来,六眼扫过书架深处,“在地脉的节点上,难怪会生成一级咒灵。”
纤奈没说话,只是抬手打了个手势。银线蛛们立刻散开,顺着书架往上爬,蛛丝在黑暗中织出莹白色的光轨,像给这座沉睡的古籍库系上了发光的丝带。她跟着光轨往里走,手指拂过积灰的书脊——《日本书纪》《万叶集》……都是些年代久远的典籍,封面上的烫金在蛛丝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走到最深处的隔间时,银线蛛们突然集体绷紧了蛛丝。
隔间的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黑色的怨气像沸腾的墨汁一样涌出来,在半空聚成模糊的人形。它没有脸,无数书页的碎片从它体内飘出来,每张碎片上都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是啃食古籍的咒灵。”五条悟挡在纤奈身前,指尖泛起蓝光,“以知识载体里的负面情绪为食,这种咒灵的咒力很杂,小心它的——”
话音未落,咒灵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无数书页碎片像利刃一样射过来。五条悟立刻展开无下限术式,淡蓝色的咒力屏障把碎片挡在半空,却听见身后传来“嘶”的一声轻响。
纤奈的袖口被碎片划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银线蛛织的网上。那些蛛丝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莹白色的光里泛起淡淡的紫,像被唤醒的某种力量。
“别碰我的网。”纤奈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抬手结印,后颈的紫藤咒纹突然亮起,“银线,缚!”
无数蛛丝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朝着咒灵,而是扎进地面的裂缝里。那些沾着紫藤花汁的蛛丝一碰到地脉的节点,立刻爆出刺眼的光——古籍库的地面开始震动,母亲笔记里的朱砂咒纹在她脑海里浮现,与蛛丝的光芒重叠在一起。
“这是……地脉引导术?”五条悟惊讶地睁大眼,“你从哪里学的?”
“母亲的笔记。”纤奈的额角渗出汗珠,控制蛛丝引动地脉需要极大的咒力,她的指尖已经开始发麻,“这种咒灵靠地脉的怨气活着,只要切断它的源头——”
咒灵似乎察觉到危险,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它猛地膨胀起来,无数书页碎片在它周围旋转,形成黑色的风暴。银线蛛的网被风暴撕扯得咯吱作响,有些纤细的蛛丝已经开始断裂。
“纤奈!”五条悟的咒力瞬间暴涨,“快退开!”
“再等一下!”纤奈咬着牙,看着蛛丝与地脉节点接触的地方泛起红光——那是怨气被引出来的征兆,“银线,燃!”
她从未试过这个术式。母亲的笔记里说,当蛛丝吸收足够的咒力,可以点燃地脉的正气,烧毁附着的怨气。可她不知道自己的咒力够不够,更不知道这把“火”会不会连她一起烧掉。
银线蛛们突然集体发出细碎的嘶鸣,蛛丝上的紫光越来越亮,像要烧起来一样。地面的裂缝里涌出的不再是黑色怨气,而是带着暖意的金光,顺着蛛丝爬向咒灵——就像无数条金色的小蛇,钻进黑色的风暴里。
“啊——!”咒灵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黑色的身体开始冒烟,那些旋转的书页碎片像被点燃的纸一样卷曲、燃烧。
纤奈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好像有无数人在念书,声音里混着母亲温柔的语调:“蛛丝是桥,能引地脉,能连阴阳……”
“够了!”五条悟突然冲过来抱住她,无下限术式把她和燃烧的咒灵隔离开,“已经可以了!”
他的怀抱很暖,像雪天里的暖炉。纤奈靠在他怀里,看着咒灵在金光中一点点消散,最后变成漫天飞舞的纸灰,被从窗棂涌进来的风吹得干干净净。
地脉的震动停了,古籍库重归寂静,只剩下书架上未被波及的古籍,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你看。”纤奈的声音有点发飘,却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我说过,我能行。”
五条悟没说话,只是抬手擦掉她嘴角的血迹。他的指尖很抖,琉璃色的六眼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被惊扰的深潭。
监察部的人来的时候,纤奈正坐在天满宫的石阶上,看银线蛛们把古籍库里的碎纸拼成完整的书页。老叔拎着药箱跑过来,给她胳膊上的伤口涂药时,手比给禁书库贴符咒时还抖。
“一级咒术师证明,监察部的人说三天后送到家。”白发长老站在梅树下,琉璃念珠终于停了,“他们还说……要给你申请特殊表彰。”
纤奈摇摇头:“我不要表彰,只想知道母亲笔记里的咒纹是什么。”
长老沉默了片刻,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紫檀木盒子:“这是你母亲的咒具,当年她升为一级咒术师时,主家给的。”盒子里躺着一支银制的发簪,簪头雕着紫藤花,花瓣的纹路里嵌着细小的咒纹,“她说这簪子能帮蛛丝聚灵。”
纤奈接过发簪时,银线蛛们突然爬过来,顺着簪身往上爬,在紫藤花瓣上织出小小的网,像给簪子戴上了层珍珠纱。
“对了。”长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五条家的小鬼呢?刚才还在这——”
“他在那边。”纤奈指着不远处的朱红门,五条悟正背对着他们,和一个穿黑色校服的男孩说话。那男孩手里拿着本线装书,黑发被风吹得很乱,正是夏油杰。
她悄悄走过去,听见夏油杰的声音带着兴奋:“我刚才在古籍库门口听到咒灵的声音了!它说自己很孤独,找不到能看懂那些书的人……”
“所以呢?”五条悟的声音懒洋洋的,“你想帮它找读者?”
“不是。”夏油杰摇摇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我想变得像纤奈一样厉害,既能听懂它们的话,又能保护那些书。”
纤奈的脚步顿住了。晨光落在两个男孩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道即将相交的线。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后山,夏油杰攥着树枝说“想知道咒灵为什么哭”时的样子,那时他的眼神里只有好奇,而现在,多了些更坚定的东西。
五条悟突然回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立刻笑着挥手:“小邋遢,快过来!夏油说要请我们吃鲷鱼烧,庆祝你成为一级咒术师!”
夏油杰也转过身,手里的线装书往怀里紧了紧:“我奶奶给的零花钱,够买三个!”
纤奈走过去,把银簪插进头发里。紫藤花的簪头在阳光下闪着光,银线蛛们顺着簪子爬下来,落在夏油杰的书封上,轻轻吐出一根蛛丝,把快要散开的书页粘在了一起。
“谢礼。”纤奈看着夏油杰惊讶的表情,突然笑了,“提前谢谢你的鲷鱼烧。”
梅树的花瓣被风吹落,落在他们三个的发间、肩头。纤奈摸了摸发间的银簪,想起母亲笔记最后一页的话:“咒术师的路很长,但只要有人同行,再冷的冬天也会过去。”
她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成为一级咒术师或许没什么了不起,厉害的不是能对付多少咒灵,而是身边有愿意等你出任务、愿意听你分享喜悦、愿意和你一起期待春天的人。
就像此刻,五条悟正抢过夏油杰手里的书翻看,夏油杰踮着脚去抢,两人闹得像两只争食的小兽。银线蛛们在他们脚边织出小小的网,把飘落的梅花瓣都兜了起来,像在收集这些闪闪发光的瞬间。
纤奈提起裙摆,跟在他们身后往街上去。阳光穿过梅枝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铺了条通往未来的路。她摸了摸怀里的古籍库地图,突然很期待——等上了咒术高专,是不是就能和他们一起,去更多地方,见更多咒灵,解开更多像母亲笔记里那样的秘密?
“等等我!”她小跑着追上他们,银簪上的紫藤花在风里轻轻摇晃,“鲷鱼烧要红豆馅的!”
五条悟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早就跟老板说啦,小邋遢的口味我还不知道?”
夏油杰笑着附和:“还有抹茶馅的,我特意让老板做的!”
笑声像落在梅枝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惊起几只停在檐角的麻雀。纤奈看着前面两个打闹的背影,突然觉得,十二岁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毕竟,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