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九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赵世卿的奏折递上去三个月,石沉大海。倒是孙隆的弹劾奏折先到了京城,说他“勾结乱民,抗旨不遵”。朱翊钧把奏折摔在冯保面前:“这个赵世卿,真是活腻了!”
冯保趁机说:“万岁爷,苏州百姓听说要加税,已经聚集了上万人,恐生大变。”
朱翊钧的手指在案几上敲着,敲了很久才说:“让李三才去苏州,把赵世卿押回京城问罪。”
可他没等到李三才出发,辽东的急报又到了——倭寇攻破平壤,朝鲜王逃到义州,请求大明尽快出兵。朱翊钧看着地图上被红笔圈住的平壤,突然觉得头很痛。他想起张居正当年平定宁夏叛乱,只用了三个月,可现在,朝堂上连个能带兵的将领都找不出来。
“传旨,让李如松率军出征。”皇帝的声音带着疲惫。
李如松接到圣旨时,正在山海关的城楼上喝酒。他今年四十岁,脸上有道从眼角到下颌的刀疤,是当年打蒙古人时留下的。副将递过圣旨,他看完就扔在地上:“户部不给军饷,让弟兄们喝西北风去打仗?”
副将小声说:“听说赵大人在苏州被抓了,就是因为替咱们求军饷。”
李如松端着酒碗的手顿住了。他认识赵世卿,当年在辽东,这老头跟着张居正来查军屯,敢把他虚报的三百个空额全揪出来。那时他恨得牙痒痒,现在却觉得心里堵得慌。
“备马。”李如松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去京城。”
他闯进午门时,侍卫拦着不让进,他直接拔剑砍断了栏杆:“告诉万岁爷,李如松要见他!”
朱翊钧正在暖阁里看佛书,听见外面的喧哗,皱着眉问:“谁在闹事?”
冯保跑进来:“万岁爷,是李如松将军,他说……说要跟您讨个说法。”
皇帝把佛书合上:“让他进来。”
李如松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关外的寒气。他不跪,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万岁爷,要末将出征可以,但必须放了赵世卿,给弟兄们发军饷。”
朱翊钧盯着他:“你在教朕做事?”
“末将不敢。”李如松的声音却很倔强,“但弟兄们的命是命,不是草芥。赵大人为了军饷差点丢了命,末将不能让他白受委屈。”
暖阁里又是一阵沉默。朱翊钧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疤的将军,突然想起自己刚登基时,张居正带着他在演武场看操练,那时的士兵个个精神抖擞,喊杀声能震得城墙都动。
“好。”皇帝终于开口,“朕放了赵世卿,也给你军饷。但你要记住,平壤要是拿不回来,提头来见。”
李如松跪下叩首,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末将遵命!”
他走出午门时,正看见赵世卿被押着往牢里送。两个老头隔着老远对视一眼,没说话,但眼里都有了光。赵世卿被松开枷锁,看着李如松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突然对着天空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