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七年,中秋。
紫禁城的角楼刚敲过三更,朱翊钧却还没睡。他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指尖捻着枚和田玉印章,玉质温润,却被他捏出了凉意。案头摊着三份奏折,最上面的那份盖着鲜红的“急报”印,字迹是辽东巡抚杨镐的——“倭寇袭扰釜山,朝鲜王遣使求援,恳请天兵速发”。
“又是打仗。”皇帝的声音裹在龙涎香里,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张先生要是还在,断不会让朕如此烦心。”
侍立在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眼皮跳了跳。张居正已经死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里,皇帝从勤政的少年变成了深居后宫的君主,朝堂上的党争比黄河的水患还汹涌。他不敢接话,只低声道:“万岁爷,户部尚书赵世卿在殿外候着,说有要事启奏。”
朱翊钧把印章扔回锦盒:“让他进来。”
赵世卿进来时,官服上还沾着夜露。他今年六十有三,头发已经全白,却腰杆笔挺,跪下行礼时动作毫不拖沓。万历看着他,突然想起隆庆年间,这老头还是个翰林院编修,跟着张居正查江南的税赋,敢在苏州知府的宴席上掀翻桌子。
“赵大人深夜求见,莫不是又要跟朕哭穷?”皇帝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赵世卿叩首在地:“万岁爷,户部银库只剩七十九万两,不够支付辽东军饷。臣查过账目,去年矿税所入紫宸殿的阴影
万历二十七年,中秋。
紫禁城的角楼刚敲过三更,朱翊钧却还没睡。他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指尖捻着枚和田玉印章,玉质温润,却被他捏出了凉意。案头摊着三份奏折,最上面的那份盖着鲜红的“急报”印,字迹是辽东巡抚杨镐的——“倭寇袭扰釜山,朝鲜王遣使求援,恳请天兵速发”。
“又是打仗。”皇帝的声音裹在龙涎香里,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张先生要是还在,断不会让朕如此烦心。”
侍立在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眼皮跳了跳。张居正已经死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里,皇帝从勤政的少年变成了深居后宫的君主,朝堂上的党争比黄河的水患还汹涌。他不敢接话,只低声道:“万岁爷,户部尚书赵世卿在殿外候着,说有要事启奏。”
朱翊钧把印章扔回锦盒:“让他进来。”
赵世卿进来时,官服上还沾着夜露。他今年六十有三,头发已经全白,却腰杆笔挺,跪下行礼时动作毫不拖沓。万历看着他,突然想起隆庆年间,这老头还是个翰林院编修,跟着张居正查江南的税赋,敢在苏州知府的宴席上掀翻桌子。
“赵大人深夜求见,莫不是又要跟朕哭穷?”皇帝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赵世卿叩首在地:“万岁爷,户部银库只剩七十九万两,不够支付辽东军饷。臣查过账目,去年矿税所入三百万两,尽数存入内库,恳请万岁爷暂借一百万两,以解燃眉之急。”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朱翊钧的脸隐在烛影里,看不清表情。矿税是他的私产,派出去的矿监税使在各地刮地三尺,收上来的银子都用来修他的定陵,谁动这笔钱,就是在剜他的心头肉。
“赵大人老糊涂了?”皇帝的声音冷下来,“内库的银子,是朕的私用。军国大事自有户部料理,与朕何干?”
赵世卿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光来:“万岁爷!天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辽东的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厮杀,他们的妻儿在等着米粮活命,您怎能说与朕无关?”
“放肆!”朱翊钧拍案而起,龙椅上的鎏金龙头在阴影里张着嘴,像要吃人,“来人,把赵世卿拖下去,罚俸一年,降三级调用!”
侍卫进来架起赵世卿时,他还在挣扎着喊:“万岁爷!矿税不除,民不聊生!辽东若失,大明危矣!”
冯保看着老头被拖出暖阁,背影在月光里缩成个小小的黑点。他想起上个月,凤阳巡抚李三才的奏折里写:“矿监所到之处,民怨沸腾,有县民聚众杀税使,焚官署,恐生民变。”这些话他都压着没给皇帝看。
朱翊钧重新坐下,拿起那枚玉印章,却发现指尖在抖。他突然问:“冯保,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冯保低下头:“万岁爷是天子,天子的决策,从来没有错。”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拼出破碎的图案,像块被摔碎的玉璧。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四更快了,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