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进了那座宫殿。2
哦不不不,我的第一(*꒦ິ⌓꒦ີ)
说是宫殿,其实它更像是某位王侯的宅邸:三进三出,朱墙黛瓦,雕梁画栋。白天的时候游客很多,拿着手机四处拍照,小孩在回廊里跑来跑去,工作人员举着喇叭喊"不要触碰展品"。跟其他景点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它不一样。
三个月前,我在一个旧书摊上淘到一本手抄本,纸页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洞,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里面记载了一些民间驱邪避煞的土方子,最末几页夹着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了一段话,大意是:此地曾为某府邸,前后十年间,共死十一人。死法各异,却都留下同一特征,死时面朝西方,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朝上。
这座府邸后来被改建重修,地面填平了,墙壁粉刷了,新的砖瓦盖在旧的残骸上面。没人知道下面埋着什么,除了那十一个再也没有走出去的人。
手抄本的最后一页画了一幅符。很简略,墨迹也淡,但轮廓清晰,一个圆,里面套着交错的线条,像是一扇正在打开的门。旁边注释了一行小字:月晦之夜,燃三炷香于正厅,以血浸符,置于地面,可通阴阳。
我决定试一试,作为一个探险家,我很喜欢尝试这些东西,毕竟,我并不相信世界上有鬼怪。
那天是农历二十九,月晦。天气预报说多云,但入夜后云层渐渐散开,露出半轮白蒙蒙的月亮,像隔着层毛玻璃。我背包里装着手电筒、三根线香、一小瓶红墨水、一支毛笔,还有那页画了符的宣纸。
景点的正门早就锁了,但侧边有一扇小门,铁栅栏锈蚀得厉害,锁也是老式的挂锁。我研究过很久,拿铁丝轻轻一别,锁簧就弹开了。
吱呀——
门轴发出很长很长的声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喊了一半又咽回去。
我侧身挤进去,把门虚掩上。
院内很静。白天那些红灯笼早就熄了,只有远处城市的天光从围墙上方漫进来,勉强照出回廊的轮廓。空气里有种潮湿的霉味,不是那种久无人居的尘灰气,更像是……下雨前泥土翻开的腥气。可明明已经连续晴了五天。
我穿过第一间院子,沿着游廊往里走。石板路两侧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在头顶交错,月光漏下来的时候在地面上印出细碎的白点,像撒了一地的碎瓷片。
正厅到了。
门虚掩着,我没费什么力气就推开了。厅内很空旷,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墙上有几幅字画,玻璃框蒙尘,看不清内容。左右各有一扇门,通向后院。
我按照手抄本上的步骤,在正厅中央的地面上用红墨水描了一遍那幅符。笔尖触地的时候,砖缝里渗出一点凉意,顺着指节往上爬。我停了停,没太在意,继续把线条画完。
然后我点起三炷线香,插在桌面的裂缝里。
香烟笔直地升上去,没有任何晃动。
我开始等待。
等了约莫十分钟,什么都没发生。我有点失望,但也没觉得意外。本来就是个半信半疑的尝试,不灵才是常态。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决定在周围转转,来都来了。
我推开左手边的门,走进后院。
变化就是从这一步开始的。
一开始我没意识到。只以为院子里还是那个院子,石板路还是那些石板路,回廊的柱子也还是那些柱子。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角余光里微微移动,转头去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正厅的门还开着,那三炷香还在烧。但香烟已经不再笔直上升了,它弯着,斜斜地飘向左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往那个方向去。
风?我感受了一下,没有风。空气是静止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往里走了。
第二进院子比第一进小一些,两侧各有几间厢房,门都关着。我顺着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这是一间卧室。
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梳妆台,一口衣柜。梳妆台上搁着一面铜镜,镜面灰蒙蒙的,什么也照不出来。
我走过去,伸手擦了擦镜面。
铜锈和灰尘被抹开之后,镜子里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愣了一下。
那个轮廓不是我的。我穿着黑色的外套,背着双肩包,头发短而乱。但镜子里那个人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衫,袖口宽大,像是古人的装束。他站在一面屏风前面,低着头,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我眨了眨眼。
镜面又模糊了,像是有一层雾气从内部浮上来,把那个画面重新遮住。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可能是反光。可能是外面的月光通过什么角度折射进来,映出了别处的景象。也可能是我看错了,铜镜本来就会因为氧化产生各种不规则的光影效果。
我把这些解释在心里过了一遍,但没有一条能完全说服我自己。
那个画面出现的时候,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我看见了一个古人。是因为那个古人正在做一件我认识的事情,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地面上画什么东西。
和我刚才在正厅做的一模一样。
我退后一步,没有再碰那面镜子。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房间里那口衣柜,它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记得我进来的时候柜门是关着的。
我没有走过去看。我快步退出了那间厢房,重新回到院子里。
月光还是那层白蒙蒙的光,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我就是能感觉到,这个空间里的某种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有一层很薄很薄的膜,从某个我不知道的方向覆盖下来,把所有熟悉的轮廓都包上了一层陌生的质地。
我继续往里走。
第三间院子是最小的,几乎没有什么陈设,只有一口井在正中央。井沿是青石砌的,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我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很深,水面在很下面,映出一个小小圆圆的光斑,是月亮的倒影。
我看着那个倒影,看了一会儿。
水面忽然动了。
很小的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浮上来。涟漪越来越大,月亮的倒影被搅碎了,变成一片晃动的白光。然后那些光重新聚拢,拼成一个新的形状。
不是月亮。
是一张脸。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来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白得不像活人。他浮在水面下,正仰着头向上看。看的方向,正好是我站着的位置。
我没有尖叫。
当然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喉咙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井里的那张脸,他也看着我。
然后涟漪又动了。那张脸慢慢沉下去,水面恢复平静,重新映出一轮安静的月亮。
我后退了三步。
然后我转身,开始往回走。加快脚步,但没有跑。我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越是害怕的时候越不会跑,总觉得跑起来就会惊动什么。
穿过第二间院子的时候,我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好像什么人捂住了嘴,没忍住漏出来的。
我猛地回头——
空荡荡的院子,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
我继续走。
走到第一间院子,正厅的门还开着,三炷香已经烧到了尽头。我蹲下身收拾东西,毛笔、红墨水、还有那张画了符的宣纸。纸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沾了露水还是什么东西。
我把东西塞进背包,站起身。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正厅的屏风后面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衫,袖口宽大,侧对着我。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地面上画着什么。
就是我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画面。
那个人...不,那只鬼,他没有看我。他专注地画着地上的图案,一笔一划。他的头发很长,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我忽然觉得,他好像不是在画符。
他是在写什么字。
我往前挪了半步,想要看清。
就在这时候,他停了笔。然后他慢慢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