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周默2

"先生？"服务员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我没事。"我机械地回答，目光却追随着窗外苏雨被带上黑色轿车的背影。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关门前，朝咖啡店内投来锐利的一瞥，我的脊椎窜过一阵寒意。

口袋里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我强迫自己慢慢喝完已经凉透的咖啡，数到三百后才起身离开。走出咖啡店时，夏夜的热浪裹挟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但我只觉得冷。

转过两个街角后，我开始奔跑。汗水浸透衬衫，后脑勺的手术伤口隐隐作痛。我在一条小巷里停下，颤抖着掏出那张纸条：清河路27号，旧纺织厂仓库，明天中午。

明天中午。如果我能活到那时。如果在那之前，"周默"还没有完全消失。

回到公寓，我反锁房门，拉上所有窗帘。浴室镜子里，我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还有早上漏刮的一小撮胡茬。我凑近镜子，试图找出与照片中那个叫林修的医生更多的相似之处。

左臂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粉光。K-742。批量生产的记忆容器。这些词在我脑中横冲直撞，带来一阵阵眩晕。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林修 神经外科"。第三条结果来自市中心医院的医师介绍页面。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大褂，面容沉静——确实和我一模一样，只是发型略有不同。简介显示他专攻记忆相关疾病治疗，曾发表多篇关于海马体移植的论文。

海马体移植。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突然不受控制地打出一串复杂的医学术语，甚至调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论文数据库界面。当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袭来，我冲进卫生间干呕起来。

这不是我的知识。这是林修的。

洗手时，我注意到洗手台上放着一瓶陌生的须后水，木质调的气息让我想起某个模糊的场景——手术室外的走廊，消毒水味道中混着同样的香气。我抓起瓶子想扔进垃圾桶，却在半空中停住了。这是我买的吗？还是"周默"从来不用须后水？

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我发现一把从未见过的钥匙，拴在一个迷迭香形状的钥匙扣上。钥匙齿痕很新，能打开什么？我翻遍公寓，找不到任何匹配的锁。

凌晨三点，我被一阵尖锐的疼痛惊醒。仿佛有人在我脑中倾倒滚烫的金属液体，无数画面在意识表面炸开——手术灯、心电图机的蜂鸣、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沾血的手术刀。我蜷缩在床上，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当疼痛终于消退，我发现自己能用专业术语描述刚才的体验：记忆移植后的神经排斥反应。我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嘴里有血腥味，可能是咬破了舌头。

窗外，一辆汽车缓缓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投下移动的光斑。我屏住呼吸，直到引擎声远去。他们可能在找我。那个所谓的"研究中心"，那些穿西装的人。

天亮前，我收拾了一个背包：换洗衣物、现金、笔记本电脑和那把来历不明的钥匙。离开前，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试图记住这张脸——无论它属于周默还是林修。

清河路在城东工业区，曾经的纺织厂早已废弃。我提前三小时到达，躲在对面一栋烂尾楼里观察。正午的阳光炙烤着生锈的厂牌，27号仓库的卷帘门紧闭，周围没有任何人活动的迹象。

十二点整，卷帘门升起约半米高。我等待了十分钟，确定没有埋伏后才弯腰钻进去。

仓库内部空旷昏暗，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照亮漂浮的灰尘。我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荡，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发霉布料的气味。

"你来了。"

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我猛地转身。苏雨站在一根混凝土柱子旁，蓝色连衣裙换成了一套黑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她看上去疲惫不堪，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他们没抓你回去？"我警惕地保持距离。

"暂时甩掉了。"她走向我，脚步有些不稳，"但他们会追踪到这里，我们得快点。"

"告诉我真相。"我没有移动，"我到底是谁？这个K-742标记是什么意思？"

苏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份标着"容器项目"的档案。我的胃部拧紧——页面上是十几张照片，每张都显示一个和我长相相同的男性，左臂内侧有着不同的编号。

"克隆人？"我的声音嘶哑。

"更便宜的选择。"苏雨的声音冰冷，"通过基因编辑和记忆擦除技术批量生产。你们的大脑被设计成可以接收移植记忆的空白容器。"

我盯着那些照片，喉咙发紧。其中一张特别引起了我的注意——K-741，拍摄日期是一个月前，备注栏写着"记忆融合失败，已回收"。

"林修发现了这个项目。"苏雨继续说，手指划过屏幕调出另一份文件，"他本想曝光，但在收集证据过程中被发现了。他们..."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他们肢解了他的大脑，将记忆数据化后分散植入多个容器，你就是其中之一。"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一些不属于我的愤怒在胸腔燃烧。"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最接近成功的一个。"苏雨直视我的眼睛，"其他容器要么排斥严重，要么记忆覆盖不完全。但你...你已经开始想起林修的生活，甚至继承了他的部分技能。"

我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你怎么知道这些？苏雨...或者说，林太太？你真的只是受害者的遗孀吗？"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个反应告诉我猜对了。我逼近一步："你参与了这个项目，是不是？否则不可能拿到这些内部资料。"

仓库深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苏雨猛地抽回手，"没时间了！他们找到这里了。"她抓起背包冲向仓库后门，"跟我来，如果你想活命的话！"

我犹豫了一秒，跟着她钻进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黑暗中，我们跌跌撞撞地奔跑，身后传来卷帘门被完全拉起的声音和男人的喊叫声。

通道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苏雨用力推开门，刺眼的阳光顿时涌入。门外停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她扔给我一个头盔。

"去哪？"我戴上头盔，跨上后座。

"去找真正的答案。"引擎轰鸣中，她的声音几乎被风声撕碎，"关于你是谁，以及为什么选中你。"

摩托车冲进工业区错综复杂的小路，后视镜里，两辆黑色轿车正从纺织厂大门疾驰而出。苏雨突然转弯驶入一条堆满建筑废料的小巷，车轮在碎石上打滑，差点将我们甩出去。

"抓紧！"她喊道。我搂住她的腰，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和紧绷的肌肉。迷迭香的气息从她发间飘来，唤起一段模糊的记忆——一个雨夜，同样的香气，还有实验室里闪烁的屏幕。

我们甩掉追踪者后，摩托车停在了城郊一处废弃的游乐园。褪色的卡通壁画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诡异，旋转木马的顶棚破了个大洞，一匹断头的木马歪斜地悬在转盘边缘。

苏雨带我走进鬼屋入口，黑暗中她的手机亮起，照亮地上厚厚的灰尘和凌乱的脚印。通道尽头是一间被改装成临时实验室的房间，墙上贴满了照片和文件，中央的操作台上放着几台精密的医疗设备。

"林修的秘密实验室。"她轻声说，"他在这里分析从项目内部偷出的数据。"

我走向墙上的资料板，呼吸几乎停滞——最中央是一张我的照片，标注着"K-742，特殊批次"。旁边贴着林修的笔记："唯一展现记忆融合潜力的容器，可能成为意识转移技术的突破口"。

"意识转移？"我转向苏雨，"不只是记忆移植？"

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他们想做的不仅仅是移植记忆...而是将一个人的完整意识转移到另一个身体里。林修发现后试图销毁研究数据，但他们抢先一步..."

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我。"等等，如果目标是意识转移，那么林修的记忆被植入我的大脑可能不是意外...而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苏雨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向操作台，启动了一台设备。屏幕上跳出登录界面，她输入密码时，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颤抖。

"看看这个。"她调出一段视频。

画面中，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被固定在手术椅上——是林修。他的太阳穴贴着电极，眼睛因恐惧而睁大。一个模糊的男声从画外传来："第七次意识传输实验开始，受体K-742已准备就绪。"

视频突然中断，跳出一行红色警告：文件损坏。

"那天发生了什么？"我问道，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苏雨的眼睛湿润了，"他们强行进行了意识传输。但出了意外...林修的大脑在过程中严重受损。他们只抢救出了部分记忆数据，植入到准备好的容器中...也就是你。"

我的膝盖发软，不得不扶住墙壁。那些闪回、那些不属于我的技能和记忆，不仅仅是移植的结果...可能是林修的意识碎片确实存在于我的大脑中。

"为什么帮我？"我直视苏雨的眼睛，"如果这是你丈夫的实验，你应该希望它成功才对。"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因为我爱的是真正的林修...而不是占据别人身体的怪物。"她擦去泪水，声音变得坚定，"而且...K-742，你不仅仅是容器。林修的笔记表明，你原本就是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我震惊地看着她，"什么？"

"记忆容器项目早期使用过志愿者和囚犯。"苏雨调出另一份文件，"后来才转向克隆人。你的基因档案显示...你可能是最初批次的志愿者之一，但记忆被完全擦除了。"

墙上的资料突然开始震动，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苏雨脸色大变，"他们找到这里了！"她迅速拔出一个硬盘塞给我，"这里面有全部证据和逆转记忆移植的方法！"

"一起走！"我抓住她的手腕。

她挣脱了，"分开走机会更大。记住，城南货运站14号仓库，明天日出前！"她推着我向后门方向，"快走！"

爆炸声突然震动了整个鬼屋，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我最后看了苏雨一眼，她的身影在闪烁的应急灯下如同幽灵，然后转身冲进逃生通道。

身后传来枪声和喊叫，但我没有回头。硬盘在口袋里发烫，迷迭香的气息仍萦绕在鼻尖。当我翻过游乐园的围墙，潜入暮色中的树林时，一个问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在这场争夺我身体的战争中，究竟谁会获胜——被抹去的周默，逐渐复苏的林修，还是正在诞生的某个全新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