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雪中缘

腊月的寒风如刀，刮过京城的每一条街巷。暮色四合时，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渐渐密集成鹅毛大雪，将青石板路铺成一片素白。

十岁的萧九吟蜷缩在醉仙楼后门的草垛里，单薄的衣衫早已被雪水浸透。三天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抄家还历历在目——禁军冲进萧府时带起的火光，父亲被押走时投来的最后一瞥，乳母拼死将他推出后门的力道。如今萧家谋反的告示贴满全城，他连讨口剩饭都要躲着巡逻的官兵。

"再忍忍..."小九吟把冻得通红的手塞进腋下，牙齿不住打颤，"等雪停了就去找王叔..."

话音未落，一阵眩晕袭来。他踉跄着往前扑去，脸重重磕在结冰的石板上。视线模糊前，他看见一双绣着梅花的鹿皮靴停在眼前。

"小姐，是个小乞丐！"清脆的女声从高处传来。

"还有气。"另一个声音更近些，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扶他起来。"

九吟感觉有人扳过他的肩膀，温热的指尖按在他颈侧。他努力睁开眼，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那是个披着绯色斗篷的女孩，不过八九岁年纪，发间一支银簪在雪光中莹莹发亮。

"小桃，把我的斗篷给他。"女孩说着已解开系带。

"可使不得！这是夫人新做的..."

"他快冻死了！"

绯色斗篷带着淡淡的药香裹住九吟，女孩又从小丫鬟提的篮子里取出个油纸包："桂花糕...先垫垫..."

九吟狼吞虎咽时，听见丫鬟焦急地劝阻："小姐，老爷说过不能带外人回府..."

"他伤得不轻，放在这儿会死的。"女孩声音忽然低下来，"就像...去年的小雀儿一样..."

雪越下越大。九吟感觉身体腾空而起，最后一丝意识里，是女孩发间晃动的银簪坠子——一枚雕成银杏叶形状的玉坠，在雪夜里泛着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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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西侧的听雪轩里，炭盆烧得正旺。白汐秋踮脚将湿帕子拧干，轻轻擦去少年眉间的血渍。三天了，这来历不明的孩子终于退了高热。

"小姐..."小桃端着药碗进来，欲言又止。

"说吧。"白汐秋头也不抬，指尖小心地避开少年额角的淤青。

"二小姐刚才在窗外偷看，我赶她走时，她说什么'乞丐也配睡姐姐的榻'..."

白汐秋手上动作一顿。庶妹白汐芸向来爱搬弄是非，若传到父亲耳中...她转头看向窗外，一截浅粉裙角倏地从梅树后消失。

"不必理会。"她接过药碗，"你去厨房要些米粥来。"

床上的少年突然咳嗽起来，浓黑的睫毛颤动如垂死的蝶。白汐秋连忙扶起他，药碗凑到唇边："慢些喝..."

少年睁眼的瞬间，白汐秋呼吸一滞。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漆黑如墨的瞳仁里像落进了星子，即便在病中也亮得惊人。他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打翻的药汁泼在锦被上，晕开深褐色的痕迹。

"别怕。"白汐秋放下碗，从袖中掏出半块桂花糕，"还记得这个吗？"

少年盯着糕点看了许久，突然挣扎着要下床行礼："恩人..."

"躺着别动！"白汐秋按住他，"你叫什么？家住何处？"

烛火噼啪作响。少年讲述时，白汐秋注意到他虽衣衫褴褛，言谈举止却透着世家子弟的教养。当他说到萧府变故，声音哽住了，手指死死攥住被角。

"萧九吟..."白汐秋轻声重复，忽然起身从书案取来一卷竹简，"可是这个萧家？"

竹简上是《北征赋》，落款"萧远山"。少年眼眶瞬间红了——那是他父亲的字。

"我爹爹常说萧将军的文采。"白汐秋微笑着点亮更多蜡烛，"既然你无处可去..."

"不行！"萧九吟猛地抬头，"我是钦犯，会连累..."

"白府与萧家素无往来，没人会查到这里。"她将竹简塞进少年手中，"等你养好伤，我托人送你去南边。"

窗外北风呜咽，梅枝轻叩窗棂。九吟低头看着竹简上熟悉的字迹，喉头滚动："为什么救我？"

白汐秋正往炭盆里添银骨炭，闻言歪着头想了想："去年冬天有只雀儿掉在院里，我把它捂在怀里暖了一天..."她拨弄炭火的侧脸被映得通红，"可第二天还是死了。"

九吟怔怔地看着她。烛光里，女孩眼角有细碎的光在闪。

"所以这次..."白汐秋转身时已换上明媚的笑容，"我一定要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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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那天，京城的雪终于停了。白汐秋裹着新做的兔毛斗篷，拎着食盒溜进听雪轩。这半月来，她每日借口练字跑来偏院，教九吟认白府地形，给他带《孙子兵法》和《楚辞》，有时还会偷偷演示几招师父教的剑法。

"今日是元宵节。"她揭开食盒，甜香四溢，"厨房刚做的酒酿圆子。"

九吟接过碗，忽然从枕下摸出个木雕递给她。那是一只展翅的鹤，翅膀上还刻着细密的羽毛纹路。

"用柴刀刻的..."他耳尖微红，"不太像..."

白汐秋惊喜地接过，发现鹤足下竟刻着两句诗：『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你还会刻字？"

"跟父亲学的。"九吟低头搅动圆子，"他说君子当通六艺..."

话未说完，院外突然传来嘈杂声。小桃慌慌张张冲进来："小姐！江家军来府上拜年，老爷让全家去前厅！"

白汐秋手一抖，木鹤掉在褥子上。江家与白家是世交，若被撞见藏匿钦犯...她急中生智："九吟，你快从后窗翻出去，沿着我上次指的路..."

"来不及了。"九吟脸色煞白，"是马蹄声。"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白汐秋一把将九吟推进衣柜，自己挡在前面。门被推开时，她闻到了铁锈混着皮革的气息——是常年征战的武将才有的味道。

"白小姐。"为首的将领抱拳行礼，"在下江家军副统领周琰，奉命搜查萧府余孽。"

白汐秋心跳如鼓，面上却挤出天真笑容："周叔叔新年好！我在背诗呢..."

周琰的目光扫过屋内，突然定在书案上。白汐秋顺着看去，血液瞬间冻结——那里摊着《北征赋》的竹简！

"这是..."

"爹爹收藏的！"她抢先一步按住竹简，"周叔叔也懂诗文？"

武将狐疑地打量着她，突然伸手掀开床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外传来清脆的童声："周统领！父亲请您速去正堂！"

粉衣双髻的小女孩站在月光下，笑得天真无邪。白汐秋倒吸一口凉气——是白汐芸！

待脚步声远去，九吟从柜中跌出，额上全是冷汗："那是..."

"我庶妹。"白汐秋攥紧木鹤，"奇怪，她为何..."

话到嘴边突然顿住。窗外梅树下，粉衣女孩正仰头望着她，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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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清晨，白汐秋被急促的叩窗声惊醒。小桃脸色惨白地递来一张字条：『江家已知萧九吟藏身处，速离。』

听雪轩已人去楼空。床榻上整齐叠着那件绯色斗篷，枕边放着一枚青玉玉佩——正是她当日发间的银簪坠子。白汐秋颤抖着翻过玉佩，背面新刻了一个"吟"字。

梅树下积雪未消，两行脚印延伸向偏门。其中一行脚印旁，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闪着微光。白汐秋拾起来，是半块被雪浸湿的桂花糕。

"小姐！"小桃气喘吁吁跑来，"周统领带着人往这边..."

"备马。"白汐秋突然抬头，眼中再无犹豫，"我知道一条小路能追上他们。"

她攥紧玉佩冲向马厩时，没注意到回廊转角处，粉衣女孩正把玩着一枚相似的玉佩——背面刻着"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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