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要步步为营。”庄年卿在笔记本上写下，又圈住程游溪的名字。

庄年卿父亲曾是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和程家公司有过合作。程父为了吞并一个优质项目，暗中篡改了设计图纸，导致工程出现严重安全事故。事故曝光后，程家动用关系将责任全推给了庄父——他成了替罪羊，不仅身败名裂，还因“重大责任事故罪”被判入狱。

庄年卿永远记得那天：警察闯进家门时，父亲攥着她的手说“爸没做过”。

家里的房子被抵押，她和母亲挤在潮湿的出租屋，靠打零工凑父亲的律师费，却一次次被程家的人暗中使绊子，连最基础的辩护都难以维持。

中考前半年，父亲在狱中突发脑溢血，没能等到翻案的机会。

中考她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和程游溪一个学校。与她而言，毁了程游溪，是她唯一能做到报复程家的手段。

程游溪打完球，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周围女生递水的手伸了一排。庄年卿却拎着瓶冰水，绕到他身后，“啪”地贴在他后颈。

他一僵，回头时她已经退开半步，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空瓶：“降温，比喝的管用。”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眼尾微微上挑，像只偷腥的猫。

程游溪生日那天，收到一堆昂贵的礼物，却在书包最底层摸到个布包——是她织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线头都没藏好。他挑眉问“又是算计我的新招？”，她梗着脖子说“顺手做的”，转身却在走廊拐角停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被针扎破七次手指才成的。

有天雨下得急，庄年卿只带了一把小伞，往他身边挤了挤，“借个位置。”伞面太小，两人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她的发梢沾了雨，蹭在他颈侧，湿凉又发痒。

风一吹，伞往她那边歪了点，程游溪伸手把伞扶正，手臂不经意环住她的肩。她身体一僵，却没躲，反而往他怀里靠得更紧，声音闷在他胸口：“好冷啊。”

他低头，看见她睫毛上的雨珠，像哭过的痕迹。喉结滚了滚，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他努力克制的呼吸声——知道他又中了招，心里那点算计突然掺了点别的，像雨丝落在心头，有点痒，又有点涩。

高考前三天，程游溪揣着保送通知书去找她。他想好了说辞——“不去那所大学了，我陪你去你想去的城市。”

他在她家旧楼的楼道里堵住她，刚要开口，就见她手里捏着一沓照片。是他前几天帮她搬书、替她挡雨、甚至红着脸接过她织的围巾的样子，每张背面都用红笔写着“蠢货”。

“你来得正好。”她笑了，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省得我再找你。” 她把照片甩在他脸上，最上面那张，是他熬夜帮她改竞赛论文的侧脸，背面的“蠢货”两个字，被笔尖戳得破了纸。

他攥着通知书的手开始抖，纸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没有质问，只是望着庄年卿，眼底泛着血丝。

她往前走一步，踮脚凑近他耳边，“你爸用我爸的命换的荣华富贵，我用你的真心讨回来，很公平。” 她的指尖划过他胸口，精准地落在那张通知书上。

程游溪猛地把通知书塞进她手里，声音发抖：“你说什么我都信，只要你说一句……”

“说什么？”她把通知书撕成碎片，纸屑落在两人脚边，像被撕碎的月光。“说我喜欢你？”

“行，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可以嘛？”庄年卿闷笑一声，“够了不？”

他僵在原地，看着她转身就走。风从楼道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纸屑。他抬手去擦，才发现自己在哭——不是因为撕了的通知书，是因为刚才她凑近时，他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她常用的护手霜味，是陌生的、冷冽的香。

原来从一开始，连身上的味道都是演的。

后来他没去考场，在家躺了三个月。有人说看见他在江边烧东西，火光里飘着半只没织完的围巾和一张被撕得只剩边角的保送通知书。

七年后，她再次遇见程游溪。

甲方代表推门进来时，庄年卿正在调试投影仪。听到脚步声，她抬头，手里的遥控器“啪嗒”掉在桌上。

程游溪走在最前面，黑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身后跟着的团队成员个个神色严谨。他目光扫过会议室，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像看一件普通的摆设，随即落回桌面的文件上。

“程总，久等了。”她弯腰捡遥控器，指尖在桌沿蹭了蹭，试图压下心跳的震颤。

他没回应，只是对身边的助理抬了抬下巴。助理立刻上前，将一份合作方案推到她面前：“庄经理，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条款，您过目。”

她翻开方案，指尖划过“乙方负责人：庄年卿”几个字，纸面的光滑硌得她指腹发疼。当年他替她划重点的笔记本还在她抽屉里，字迹张扬，哪像现在这样，连名字都透着公事公办的冷。

“关于利润分成，”她定了定神，指着某条条款，“我们这边希望能再协商。”

他终于抬眼，视线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的锐利：“庄经理觉得，贵公司的优势在哪里？”

这话像根针，扎破她强装的镇定。她知道他在暗指什么——当年她靠“勾连”走近他，如今在他眼里，她的一切能力都该打个折扣。

“程总可以看我们过往的案例数据。”她递过补充材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动作快得几乎不被察觉。

中场休息，她去茶水间接水，他也跟了出来。走廊里没人，他靠在墙上，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庄年卿，你现在做这行，是为了什么？”

“为了生计。”她避开他的目光。

“生计？”程游溪笑了，烟在指尖转了个圈，“用当年钓我的本事，钓客户？”

她猛地抬头，眼眶有点红：“程游溪、我们现在谈的是工作。”

“我在谈你。”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烟味的冷，“你当年不是最看不起我这种‘靠家里’的吗？现在为了签合同，对着我点头哈腰，感觉怎么样？”

她攥紧水杯，水凉得刺骨：“我和当年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他盯着她，发笑。

晚上饭局结束后，庄年卿打算离开是非之地。刚拉开车门，就被程游溪按住了车窗。他刚从酒局出来，衬衫领口敞开，下颌线绷得很紧。

“签了。”他把一份合作终止协议拍在车顶，声音很低，带着酒气的冷。

庄年卿扫了眼协议，指尖微颤：“理由？”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她车门把手上——那里有道浅痕，是当年他骑车带她时，她没抓稳蹭到的。“不需要理由。”

她咬了咬唇：“你到底想怎样？”

他终于抬眼，目光像淬了冰，却只说了三个字：“别见了。”

庄年卿心脏一缩，故意笑了笑：“正好，我也不想见你。”

他喉结滚了滚，没接话，只是盯着她。

庄年卿别开脸，去开车门，手腕却被他攥住。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疼。”她下意识挣了下。

这两个字像开关，他猛地松了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往后退了半步，背过身，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刺：“……围巾，还在。”

庄年卿愣住。

他没再回头，径直上了自己的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里，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突然想起那年冬天，他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冲她笑的样子。

风灌进衣领，涩得人眼睛发酸。

随笔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