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期当斩

骊山陵的黎明，像一柄磨钝的刀，缓慢地割开黑暗。雨停了，腐臭味却愈发浓烈，混着湿热的蒸汽，从地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李玄趴在土垣下，肩甲上的“玄”字被雨水泡得发胀，墨迹晕开，像一条蜿蜒的小蛇。

“戌时三刻——”

铜锣炸响，声音在峡谷里来回碰撞，惊起一群黑鸦。刑徒们像被鞭子抽动的木偶，拖着锁链涌向校场。李玄踉跄起身，膝盖处的伤口又被撕开，血珠顺着小腿滑进草鞋，每一步都踩出一枚暗红的脚印。

校场中央，新竖的木栅上钉着一排竹简，墨迹未干：

“失期一日，伍人腰斩。”

人群一阵骚动。昨夜暴雨冲垮了北段的运石栈道，石料滚落山谷，响声震得营房掉土。按秦律，误工期一日，全伍连坐。此刻，那一伍的五个刑徒被押到栅前，麻衣反绑，嘴里塞着木丸，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监工高永负手而立，铁甲上沾着暗色血渍，像锈。他抬手，军吏展开诏书，声音尖利：

“奉监御史令，失期者斩——立行！”

刀斧手是两名刑徒，为了活命，他们必须亲手杀自己的同伴。其中一人抖得厉害，斧柄“当啷”一声掉地。高永皱眉，侧头示意。黑甲卫兵上前，一剑刺穿刀斧手的咽喉，尸体被拖走时，脚镣在石板上刮出长长一道血痕。

李玄站在后排，胃袋绞痛。他昨夜亲眼看见那五人冒雨抢修栈道，却仍逃不过秦律。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在“失期”之列——昨日推石，他因胸口玉琮灼痛，慢了半刻。

“下一伍！”

锁链哗啦，又一人被拖出。李玄瞳孔骤缩——那是昨夜给他半碗稀粥的老卒，姓范，曾偷偷教他辨认秦篆。老卒的膝盖在地面磨出血痕，却仰头盯着高永，浑浊的眼睛里竟有一丝怜悯。

高永俯身，用靴尖抬起老卒下巴，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校场听得清清楚楚：

“范仲，你年五十有六，按律可赎。然你无钱无爵，如何赎？”

老卒吐出木丸，一口血痰吐在靴面，嘶哑道：

“秦法严苛，天亦罚秦。今日我死，明日你死，何异？”

高永笑了，反手拔剑。寒光一闪，剑尖抵住老卒眉心：

“天？秦即是天。”

电光石火间，李玄的身体先于意识冲出人群。锁链被拉得笔直，他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大人！昨夜栈道崩塌，乃石料脆裂所致，与范翁无干！我愿代其劳役，补修栈道，乞缓死！”

校场鸦雀无声。高永的剑尖微微偏移，目光落在李玄肩甲的“玄”字上，又扫过他胸口那块微微透光的玉琮。

“你？”高永嗤笑，“一介城旦，也配谈条件？”

李玄咬紧牙关，掌心在地面蹭出血痕。玉琮忽然一热，一股滚烫的脉流顺着经络涌向手臂。他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却奇异地带着金石之音：

“小人曾徒手扳直戟头，愿以此力，一日之内运石千钧。若迟半刻，请以己命填之。”

人群嗡然。高永眯起眼，似在权衡。这时，都尉蒙冲从看台走下，铁甲碰撞声沉重如山。他昨夜亲眼见李玄举起门锁，此刻目光深邃，低声对高永说了几句。

高永挑眉，收剑入鞘，冷冷道：

“好。今日日落前，尔等需将北段栈道补足三十丈。若迟——”他指了指木栅上血迹未干的竹简，“这便是下场。”

枷锁被重新扣上，却比先前轻了。李玄扶起老卒，后者颤巍巍抓住他手腕，声音低若蚊蚋：

“孩子，你救不了我……救你自己。”

栈道北段，云雾缭绕。昨夜崩裂处，石梁断口如新刃，下方是百丈深涧。刑徒们排成一列，传递石料，铁链声与号子声在山谷回荡。李玄肩扛巨石，玉琮紧贴胸口，每一次迈步，都有青纹顺着血管爬向掌心。他渐渐发现，石料的重量在减轻——并非玉琮的神力，而是背后有另一只手托住了石底。

回头，是昨夜那个曾用戟尖逼他的黑甲卫兵。青年面无表情，声音却沙哑：

“我弟在失期之列。你若能成，他亦能活。”

日光西斜，石梁一寸寸延伸。李玄的血浸透草鞋，在石板上留下暗红脚印。最后一方石料就位时，夕阳恰好沉入山脊，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条横亘古今的裂缝。

蒙冲立于看台上，高永俯身听令。片刻后，铜锣再响：

“失期之伍，免斩——改戍边三年！”

人群爆发出压抑的哭声。老卒跪地，以额触石，鲜血与泪水混作一团。李玄却抬头望向暮色中的骊山，玉琮在胸口微微闪烁，像一颗将亮未亮的星。

他忽然听见蒙冲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明日卯时，来我帐中。你既不惜命，便替我去做另一件不要命的事。”

风掠过山谷，带来远处秦军操练的号角。李玄握紧染血的掌心，第一次意识到：

“活下去”只是开始，他已被卷进更大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是那枚能让他长生，也能让他万劫不复的玉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