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管悬停在冷冻舱前,倒影中的小女孩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程默的虎口猛地抽搐,血滴坠落,砸在打印纸上,洇开最后一行字。他没去擦,只是盯着那行被血浸染的“宿主将变为载体”,抬手将紫外线笔重新插进颈后刺青接口。
这一次,没有剧痛炸开。
皮肤下萤绿色的脉络静止了,像被冻结的河。裴倦盯着他后颈的接口,机械义眼的数据流突然紊乱,屏幕边缘溢出乱码,拼出一个重复的数字:7。
“第七次。”裴倦声音低哑,“抑制剂延迟十四小时,心跳同步,病毒重组——这不是启动,是确认。”
程默没动,手还贴在冷冻舱玻璃上。胚胎的心跳波形依旧与他腕搏一致,但频率变了,从平稳的律动转为断续的跳动,像某种信号。他忽然松开手,转身走向监控终端,脚步不稳,却每一步都踩在心跳间隙。
裴倦没拦他。他知道,有些真相必须用身体去验证。
监控画面闪动,B1主控台的雷暴路径图还在运行。程默将配枪插入终端应急口,母体血液顺着枪身流入接口。蓝光一闪,系统解锁。他调出过去七十二小时的闪电轨迹,叠加历年案发地坐标,手指在触控屏上划出七条交叉线。
第一道闪电,劈中旧化工厂,死者指甲缝残留蓝玫瑰花粉。
第二道,击穿孤儿院废弃礼堂,地面浮现褪色的儿童涂鸦。
第三道,贯穿美术馆后巷,监控拍到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背影。
……
第六道,直击市政厅穹顶,玻璃裂痕构成双螺旋结构。
第七道闪电出现时,屏幕剧烈抖动。画面中,市政厅广场的积水倒映出七个身影——七个程默,穿着不同年份的警服,站在不同时间点的案发现场。他们彼此错位,却又在同一帧画面中重叠。
“不是幻觉。”程默低声说,“是时空折叠。”
裴倦凑近屏幕,虹膜电路纹路随数据流动而闪烁。他取出纳米打印机,输入“闪电轨迹+案发地+心跳同步率”。机器嗡鸣,吐出一段基因链模型,断裂点与第七次闪电的峰值完全吻合。
“凤凰病毒不是病原体。”裴倦盯着打印纸,“是锚点。它把陆棠的意识固定在特定时空节点,每次癫痫发作,都会释放一次微型折叠场。暴雨只是副产品。”
程默没说话。他盯着第七道闪电中的自己——那个穿便装的程默正蹲在血泊边,手里握着一枚乳牙。他认得那枚牙,琥珀项链里那颗,刻着“TMJ”。
“她不是在杀人。”他终于开口,“她在标记。”
裴倦猛地抬头:“什么?”
“每次案发,都有儿童乳牙出现。美术馆那起,牙缝里嵌着磁粉;化工厂的,表面有血渍书写痕迹。她不是凶手,是记录者。那些尸体……是她记忆的坐标。”
裴倦的机械指骨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发出金属撞击声。他调出数据库,输入“乳牙+失踪儿童+凤凰图腾”。系统响应,弹出二十二条记录,每条都标注了案发时间与雷暴峰值。
“二十二名失踪儿童。”裴倦声音发紧,“他们的乳牙,被用来构建病毒的时空锚点。陆棠每七十二小时注射一次抑制剂,就是在压制记忆释放。一旦延迟,系统自动触发清除程序——暴雨,闪电,尸体呈现翡翠色尸斑……全是她的记忆在现实投射。”
程默盯着屏幕,忽然伸手关闭了监控。房间陷入昏暗,只有打印纸上的基因链在微光下泛着冷色。
“所以,我追了三年的凶手,其实是我自己记忆的影子?”
裴倦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金属指骨,编号“07-P”在暗处泛青。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掏出一块深色眼镜片,戴上。虹膜底层的生化识别码启动,纳米打印机自动重新校准。
“再算一次。”他说,“用胚胎心跳反推病毒活性周期。”
机器再次嗡鸣,纸张吐出。这次的结论更清晰:凤凰病毒的活性峰值,与程默卧底时期经历的七次重大案件完全重合。每一次,都有儿童失踪,每一次,都有乳牙被回收。
“不是巧合。”裴倦将打印纸拍在桌上,“你是CM-07,她是GT-07。你们的基因被设计成互补载体。你负责记忆封存,她负责记忆释放。你们不是敌人,是同一个系统的两半。”
程默站在原地,风衣下摆还残留着配电室的焦味。他忽然抬起左手,转了转枪托。旧伤处传来熟悉的钝痛,不是来自右手,而是从脊椎深处蔓延上来。
他想起陆棠在美术馆用血渍拼出的那幅图——二十二颗乳牙围成环形,中心是凤凰图腾。当时他以为那是诅咒,现在才明白,那是坐标,是求救信号。
“暴雨要停了。”他说。
话音未落,窗外雷声骤歇。
整座城市陷入死寂,连风都停了。所有电子设备同时断电,监控屏熄灭,路灯熄灭,连警车残骸里的警报器也戛然而止。
只有市政厅前广场的地面,缓缓渗出淡绿色液体。它们像有生命般流动,最终凝结成环形排列的二十二颗乳牙,每颗牙表面都刻着“TMJ”缩写。
程默冲出冷冻舱区,裴倦紧随其后。他们赶到广场时,乳牙已开始碳化,表面浮现出凤凰轮廓的焦痕。他蹲下,用紫外线笔照射其中一颗,光束穿透碳化层,显现出微型生物编码——与陆棠琥珀项链内的微雕技术完全一致。
“她留下的。”程默低声说,“不是证据,是钥匙。”
裴倦用机械指骨刮取残留物,输入纳米打印机。机器运转片刻,屏幕跳出结论:“乳牙来源:22名失踪儿童,DNA与唐明杰无关联。基因序列显示为陆蔓实验失败品,功能:病毒锚点。”
程默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什么。他翻出风衣内衬的地图残片,硝酸腐蚀的“GT-07”编号在紫外线照射下清晰可见。地图坐标指向的,正是这处广场。
“她不是在逃。”他说,“她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第七次闪电。
等记忆折叠完成。
等他看见那七个重叠的自己。
裴倦忽然抬头,看向天空。暴雨已停,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下。就在那一刻,碳化的乳牙灰烬被风卷起,在空中短暂拼出“07”字样,随即消散。
程默没动。他盯着那片虚空,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虎口的月牙形疤痕。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确认。
确认他追的从来不是凶手,而是自己被切割的记忆。
确认陆棠不是罪犯,而是被设计成记忆容器的实验体。
确认每一次暴雨,都是她在试图唤醒他。
裴倦收起纳米打印机,机械义眼的数据流终于稳定。他看了程默一眼,声音低沉:“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她会在倒影里对你说话了?”
程默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将紫外线笔对准自己颈后的刺青接口,再次插入。
这一次,光束没有深入神经末梢。
它停在皮肤表面,映出一行浮现在空气中的字,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终端投射而来:
“第七次注射失败,记忆清除程序启动。”
风忽然又起,吹散了最后一缕灰烬。
程默站在原地,手还握着紫外线笔,光束直指夜空。
笔尖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未完成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