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空气里还悬着水汽,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住整座城市。程默站在天文馆外的台阶上,风铃贴在胸口,铜丝边缘残留的硝酸已经干涸,留下一圈暗褐色的蚀痕。他没再看镜中的倒影——那道竖瞳的残影早已消失,可指尖划过右眼角时,皮肤下仍有一丝微弱的震颤,像是被什么频率悄悄共振着。
他转身走向警局地下数据室,脚步踩在湿滑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短促的回响。门禁扫描虹膜时顿了半秒,系统提示“时间校准异常”,随即绿灯亮起。程默没理会,径直走向主控台,将风铃从颈间取下,轻轻搁在输入端口旁。
屏幕亮起,市政厅主控系统的访问权限被拒。红色警告框弹出:“第七号染色体数据加密,需双因子生物认证。”程默盯着那行字,忽然从口袋里摸出试管——里面是温羡南钢琴上渗出的萤绿色液体,混着程母血液的微量样本。
他拔掉试管封帽,用镊子夹起一滴,滴在风铃铜丝上。液体顺着磁粉缝隙滑落,在接触控制台金属边缘的瞬间,发出极轻微的“嘶”声,像是某种腐蚀反应被激活。屏幕闪烁,防火墙提示“母体权限识别中”,三秒后,原始日志通道短暂开启。
程默迅速调取星象仪最后一次运行的后台记录。数据流中夹杂着一段标记为“T-7”的监控视频,来源是看守所羁押室夜间监控。画面里,陆棠闭眼靠在墙边,呼吸平稳,颈后芯片微微发烫。与此同时,市政厅电力负荷曲线出现同步波动,脑电波形与城市电网谐振频率的匹配度高达99.8%。
他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反向追踪指令。系统刚加载到57%,屏幕突然黑屏,重启后所有日志被标记为“已归档”,访问权限收回。程默没动,只是把风铃重新挂回脖子,转身离开。
法医室临时档案间,灯光惨白。程默从证物柜取出陆棠羁押期间绘制的犯罪现场还原图——纸质副本已被监所系统自动回收,仅剩这张用紫外线显影复刻的残影。墨迹氧化得厉害,边缘模糊,像被时间啃噬过。
他戴上手套,用硝酸棉签轻轻擦拭图像边缘。磁粉在酸液中缓缓流动,重新勾勒出线条。画面逐渐清晰:案发现场的钟表、监控时间戳、尸斑形成推算……每一处时间标记都比实际案发时间早七分钟。
更诡异的是,这些误差并非固定值,而是呈周期性波动,波峰恰好对应陆棠每月注射抑制剂的时间节点。
程默放大图像角落,一处不起眼的位置浮现出极小的标注:“CM-LT-07:时间锚点校准中”。字体纤细,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他盯着那串编号,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预测,而是回溯。陆棠不是在还原现场,他是在校准时间。
他知道每一起命案会发生,提前七分钟,在脑中重构。
而“CM-LT-07”——是程默和他的代号组合,编号第七。
他把图像收进文件夹,转身拨通裴倦的号码。
犯罪心理实验室,三副不同度数的眼镜摆在桌角,镜片朝下,像是被刻意回避。裴倦坐在纳米打印机前,左眼虹膜泛着冷调的灰蓝色,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远超常人。
“我要看凤凰计划的原始记忆胶囊。”程默把母亲血液的荧光频谱数据传过去,“程默,7岁前。”
裴倦没回头,打印机自动吐出一张纸:“权限拒绝。系统提示:母本优先级高于宿主。”
“用这个解锁。”程默把荧光频谱波形发过去,“母体特征码。”
打印机沉默了几秒,墨水重新流动。纸张缓缓展开,上面是一段脑电波图谱,标注着“记忆片段T-0至T-6”。图谱中,每段记忆的结尾都有一段7秒的空白,而在程默每一次试图回溯时,空白段正以每次0.3秒的速度向前推进。
记忆正在被吞噬。
裴倦终于转过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小时候接受过基因改造,但记录显示,程母并非你的生物学母体。她是第一个成功案例——代号‘0号’,用于验证移植后的意识稳定性。”
程默没说话。
他想起母亲锁骨下的凤凰图腾,想起她血液的荧光,想起她总在深夜无意识地哼唱一段旋律——那调子,和陆棠癫痫发作前的γ波频率,几乎一致。
“所以,我不是她生的?”他问。
“你是她‘活下来的’那个。”裴倦把打印纸推过来,“原始档案里,有六个失败品。你是最接近成功的第七个。”
程默盯着那张纸,忽然抓起风铃,冲出实验室。
暴雨再次落下,不是从天上,而是从市政厅地下三区的通风管道里喷涌而出。程默站在警局天台,风铃悬在铁架上,铜丝在雨中微微震颤。全城广播系统突然自动开启,播放一段无主音频:
“你要找回的第7个孩子,从来都不是陆棠。”
声音没有来源,频率却和陆棠脑电波完全一致。
程默迅速将风铃连接信号捕捉仪,反向追踪电磁频段。坐标锁定:市政厅地下三区,灾害预警中继站——一个早已被废弃的设施,理论上不应有任何运行信号。
他驱车前往,车窗上雨水划出扭曲的痕迹。车载系统突然黑屏,导航自动跳转至中继站入口,路线用红色标出,像是被什么强行注入。
地下三层,铁门锈蚀,门缝渗出淡蓝色液体。程默推门进去,空气中弥漫着蓝玫瑰香精的气味,浓度刚好能诱发过敏体质者的轻微眩晕。墙上的监控屏幕亮着,显示着过去三年所有命案发生前的7分钟——每一段画面,都有一道微弱的脉冲信号从这个中继站发出,直指陆棠颈后芯片。
“时间校准。”他低声说。
他走向主控台,试图调取脉冲记录。就在手指触碰到键盘的瞬间,头顶的灯管突然熄灭,只剩屏幕幽幽发亮。一行字缓缓浮现:
“校准完成。下一周期:7分钟后。”
程默猛地回头。
风铃在他胸前剧烈震颤,铜丝上的磁粉自动排列,拼出两个字:
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