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文帝手里捏着份奏折,眉头却渐渐舒展,唇角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奏折是户部呈上的,说这半年来都城的商税较往年增长了三成,尤其江南的丝绸、茶叶,通过忘忧居的商路运到北方,不仅充盈了国库,还让边境的百姓能用上物美价廉的布料。
“这个沈昭晞,倒是个会做生意的。”文帝把奏折递给身旁的越妃,“你看她提的那个‘统一度量衡’的法子,竟让南北商贩少了大半纷争,户部的老臣们研究了半个月,都说可行。”
越妃接过奏折,目光落在“忘忧居牵头,联合七省商户制定新秤标准”的字句上,笑道:“臣妾倒觉得,她不止会做生意。宣后近日气色好了许多,太医说是心情舒畅的缘故,还不是多亏了沈姑娘时常进宫陪她说话,送些新奇的玩意儿解闷。”
正说着,就见宣皇后扶着宫女的手走进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手里还捧着只机关匣。匣子是少商新做的,打开后能自动弹出幅绢画,画的是江南的春景,流水潺潺,桃花灼灼,机关一动,还能听到清脆的鸟鸣声。
“陛下,你看少商这孩子做的匣子,”宣皇后的声音比往日清亮了些,“沈姑娘说,这叫‘移步换景’,让臣妾闷的时候看看,就当是去江南走了一遭。”
文帝看着绢画上的景致,又看看宣皇后舒展的眉头,心里对沈昭晞的好感又深了几分。他知道宣后这几年心结难解,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却被沈昭晞用些“养生偏方”和“解闷玩意儿”慢慢调理好了,这份用心,比任何贡品都珍贵。
“沈姑娘今日没来?”文帝随口问道。
“说是忘忧居新出了种改良的织布机,让少商拿去给工部的匠人看了,”宣皇后笑着说,“她还说,等织出第一批布,就给臣妾做件轻便的夹袄,说比绸缎暖和,还耐穿。”
越妃在一旁打趣:“看来这沈姑娘,是把咱们宫里的事,当成自家事在办了。”
文帝哈哈大笑:“这样的‘自家人’,多来几个才好。前几日朕听说,她让人在城郊开了间工坊,教那些孤女织布、做机关,说是‘一技在手,衣食无忧’,这心思,可比那些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的官员强多了。”
他顿了顿,对身旁的内侍道:“传朕的旨意,赏沈昭晞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再赐块‘惠泽民生’的匾额,挂在忘忧居总号的门楣上。”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哗然。谁也没想到,一个商户之女,竟能得陛下如此看重,连那块“惠泽民生”的匾额,都是多少勋贵求而不得的荣耀。
忘忧居接到赏赐时,沈昭晞正在核对给北疆运送棉衣的账目。青禾捧着那块金灿灿的匾额,笑得合不拢嘴:“姑娘,这可是陛下亲笔题的字!往后看谁还敢小觑咱们忘忧居!”
沈昭晞却只是淡淡一笑,让青禾把匾额收好:“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不必张扬。北疆的棉衣赶制得如何了?万将军说那边已经下了初雪,不能耽误。”
她心里清楚,文帝的青睐从来不是平白无故的。她提出的“商路互市”让边境安定,她推广的“新式农具”让秋收增产,她教孤女技艺的工坊缓解了流民压力——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民生功绩,比任何谄媚都更能打动一位明君。
几日后,文帝在御花园设宴,特意让沈昭晞坐在少商旁边。席间,工部尚书提起疏通黄河淤塞的事,愁眉不展:“按古法清淤,至少要半年,可春耕在即,耽误不起啊。”
众人都沉默了,这确实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少商却悄悄拉了拉沈昭晞的衣袖,低声道:“阿姊,我上次画的那个‘水力清淤车’的图纸,是不是可以试试?”
沈昭晞鼓励地看着她:“不妨说给陛下听听。”
少商鼓起勇气,起身道:“陛下,臣女想,若是能做一种水车,利用水流的力量带动铁爪,就能自动挖掘河底的淤泥,速度比人工快十倍,还不用耗费人力。”
文帝来了兴致:“哦?说来听听。”
少商刚要细说,就有个老臣站出来反驳:“女子头发长见识短!黄河淤塞是百年难题,岂是些奇技淫巧能解决的?”
沈昭晞不等少商开口,先起身行礼,语气平静却有力:“大人此言差矣。奇技淫巧若能解民困、利家国,便是良技。少商的图纸,臣女看过,利用的是杠杆原理和水力传动,原理与前朝的水排冶铁相同,只是做了改良。臣女愿出资,让工部的匠人先做个模型试试,若是不成,臣女一力承担罪责。”
她的话有理有据,既维护了少商,又给了文帝台阶下。文帝果然点头:“准!沈姑娘说得对,凡事总要试试才知道。工部拨些人手,配合程姑娘和沈姑娘,朕倒要看看,这‘水力清淤车’能不能成。”
那老臣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悻悻坐下。少商感激地看了沈昭晞一眼,心里明白,若不是阿姊在,自己的想法怕是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宴席散后,文帝特意留下沈昭晞,问道:“你那个忘忧居,最近在做些什么新买卖?”
“回陛下,”沈昭晞答道,“臣女让人在南方试种了新的稻种,成熟期比普通稻子早一个月,若是成功,就能多一季收成。还改良了些织布的工具,让妇人织布能省力些。”
文帝越听越满意,他在位这些年,最看重的就是民生,沈昭晞做的这些事,恰恰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你有什么难处,或是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接进宫告诉朕,”文帝看着她,语气带着期许,“别总藏着掖着,你做的这些事,比朝堂上那些只会空谈的大臣有用多了。”
沈昭晞躬身行礼:“臣女不敢,只求能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些实利。”
她的谦逊不卑不亢,既没有恃宠而骄,也没有故作清高,让文帝越发觉得这女子难得。
消息传回忘忧居,青禾喜滋滋地说:“姑娘,现在连二皇子都派人来送帖子,想请您去府里坐坐呢!还有那些以前对咱们不理不睬的勋贵,如今见了咱们的人,都客气得很。”
沈昭晞却只是让她把帖子收好,继续核对稻种试种的账目:“圣眷这东西,就像指间的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比什么都强。”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清楚,这份“圣眷”是保护少商、推进霍氏旧案平反的最好屏障。有了文帝的信任,她提出的建议才会被重视,她保护的人才能少受非议。
几日后,少商的“水力清淤车”模型做了出来,在御花园的水池里一试,果然能轻松带动铁爪,将池底的淤泥清理上来。文帝看得连连称赞,当即下旨,让工部按模型放大,立刻投入黄河清淤工程。
“程大家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才思,”文帝笑着对少商说,“这背后,怕是少不了沈姑娘的指点吧?”
少商脸一红,老实答道:“阿姊教了我很多,比如水流的冲击力可以转化为动力,还帮我算了杠杆的比例。”
文帝看向沈昭晞,眼里的欣赏更浓了:“你不仅自己有本事,还能教出程姑娘这样的徒弟,实属难得。朕听说你在江南开了工坊,教女子学技艺,不如在都城也开一间?所需的场地、银子,都由国库拨付。”
这已是极大的恩宠,等于默许沈昭晞将“女子学艺”的事推广开来,打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俗。
沈昭晞躬身谢恩:“臣女谢陛下隆恩。只是都城的工坊,臣女想让少商来主持,她的机关术比臣女精湛,定能教出更多有本事的匠人。”
她处处把少商推到前面,既让少商的地位更加稳固,也避免了自己过于出风头,这份心思,连越妃都暗暗点头。
看着沈昭晞和少商相视而笑的模样,文帝忽然觉得,这两个女子,一个聪慧通透,一个灵动巧思,倒像是上天派来辅佐他的福星。
傍晚的阳光透过宫墙,洒在忘忧居的匾额上,“惠泽民生”四个金字熠熠生辉。沈昭晞站在顶楼,望着皇宫的方向,知道自己赢得的不仅是帝后的青睐,更是为少商、为那些被轻视的技艺、为那些渴望公平的女子,争取到了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圣眷日隆,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她要借着这份信任,做更多的事——让霍家沉冤昭雪,让少商的才华被世人认可,让这世道,能对那些“不寻常”的女子,多一份宽容和尊重。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工坊的织布声,规律而有力,像一首关于希望的歌谣。沈昭晞知道,前路还长,但只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总能抵达想去的地方。而帝后的青睐,就是照亮这条路的一盏明灯,温暖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