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蝉鸣刚在枝头响起,楼家大房就遣了媒人来程府提亲。大红的庚帖摆在程老太太面前,烫金的“楼垚”二字刺眼得很——楼犇显然是想用这门婚事拉拢程家,借着程始在军中的势力,掩盖他们走私军械的罪证。
“少商,你觉得楼二公子如何?”程老太太把庚帖推到少商面前,眼神里带着试探。她虽不喜楼家大房的做派,却觉得楼垚性情温和,配少商也不算委屈。
少商捏着庚帖的边角,指尖冰凉。她想起沈昭晞说的那些关于楼家大房的疑点,又想起楼垚送她玉兔时真诚的眼神,心里像塞了团乱麻。
“祖母,”少商把庚帖推回去,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愿嫁。”
程老太太愣住了,刚要追问,就见萧元漪走进来,手里拿着封密信,脸色惨白:“母亲,不好了!楼家大房……楼家大房被御史弹劾了!”
程始紧随其后,手里捏着份抄报,声音发颤:“走私军械,勾结戾帝余孽,桩桩都是灭门的大罪!刚才宫里来的人说,陛下已经下旨,查封楼府了!”
少商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忘忧居的方向。她瞬间明白了——这定是阿姊做的。
此时的忘忧居密室里,沈昭晞正将最后一份账册交给袁慎。账册里详细记录着楼家大房近五年的走私明细:从淮南的精铁,到西域的药材,甚至还有给戾帝余孽输送的粮草数量,每一笔都标注着时间和接头人,末尾还附着楼犇与王延姬的亲笔书信,字迹虽刻意模仿他人,却瞒不过沈昭晞请的笔迹专家。
“这些证据足够让楼家大房万劫不复了。”袁慎翻动着账册,眼中闪过一丝惊叹,“沈姑娘的情报网,真是令人佩服。”
“袁公子过奖。”沈昭晞递上杯茶,语气平淡,“我只是不想看到无辜之人被牵连。楼垚或许不知情,但他若成了少商的夫婿,将来楼家倒台,少商也难逃干系。”
袁慎放下账册,看着沈昭晞:“你就不怕楼家反扑?他们在朝中的根基不浅。”
“根基?”沈昭晞冷笑,“用百姓的血汗和忠良的性命堆砌的根基,本就不堪一击。”她看向窗外,“况且,我还请了崔太傅帮忙。崔老大人的门生遍布朝野,由他老人家出面呈递证据,陛下定会信以为真。”
袁慎起身告辞,临走前忽然道:“沈姑娘可知,楼犇的书房里有幅《江山图》,画轴里藏着戾帝余孽的联络名单——这是我从家父的旧档里查到的,算是我送姑娘的回礼。”
沈昭晞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多谢袁公子。”
袁慎走后,青禾不解道:“姑娘为何不自己呈递证据?有这些铁证,陛下定会重赏。”
“重赏?”沈昭晞摇头,“飞鸟尽,良弓藏。我要的从不是陛下的恩宠,而是能护着少商安稳度日的能力。”她拿起那幅《江山图》的仿品——真迹已被她的人换走,“让通达行的镖师把这画轴送到万将军手里,就说是‘清缴戾帝余孽时意外所得’。”
万将军是文帝的心腹,由他呈递名单,既能避开朝堂纷争,又能让军方彻底介入此案,断了楼家大房最后的退路。
午时三刻,吏部尚书府门前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禁军簇拥着御史台的官员冲进府里,府中传来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骂。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这位素来以“清正”自居的尚书大人,竟是楼家大房走私军械的保护伞。
紧接着,城西的楼府也被查封。禁军从库房里搜出的不仅有堆积如山的精铁,还有十几箱准备送往淮南的粮草,上面盖着楼家大房的私印。最令人震惊的是那幅从书房搜出的《江山图》,画轴里的名单牵扯出二十多位朝中官员,一时间,都城的官场人心惶惶。
“楼犇招了!”青禾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最新的供词,“他承认参与了霍氏冤案,当年就是他伪造了霍老将军通敌的书信!王延姬也招了,那些戾帝余孽的联络暗号,都是她亲手设计的!”
沈昭晞拿起供词,指尖在“霍氏冤案”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终于,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彭坤呢?”沈昭晞问。
“他听到楼家倒台的消息,就想带着药材跑路,被咱们通达行的镖师拦在了城门口,现在已经交给万将军了。”青禾递上份名单,“这是从彭坤住处搜到的,上面全是戾帝余孽在西域的据点。”
沈昭晞看着名单,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拔除了楼家大房和彭坤这两颗毒瘤,戾帝余孽的左臂右膀算是被斩断了。
傍晚时分,少商偷偷来到忘忧居,眼圈通红:“阿姊,楼垚……楼垚被陛下贬去南疆了。”
楼垚虽不知情,却因是楼家子孙被牵连,从云端跌落泥沼。他离京前托人给少商送了封信,只写了四个字:“各自安好。”
“这不是他的错,却也是他必须承受的。”沈昭晞给少商披上件外衣,“少商,这世间的事往往如此,你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却能选择自己要走的路。楼垚若能在南疆改过自新,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少商点点头,靠在沈昭晞肩上:“阿姊,谢谢你。若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
“没有若不是。”沈昭晞打断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跳进任何陷阱。”
她看向窗外,楼府方向的火光已经熄灭,只剩下袅袅青烟。这场持续了数月的暗战,终于以楼家大房的覆灭落下帷幕。
程府里,程始看着那份被退回的庚帖,后背沁出层冷汗。他想起沈昭晞之前的提醒,又想起楼家搜出的那些军械,只觉得一阵后怕——若真让少商嫁过去,程家恐怕也会被拖入这灭门大案。
“元漪,”程始看向萧元漪,语气沉重,“以后……多听听少商的想法吧。”
萧元漪沉默着没说话,却悄悄把那几本准备给少商的《女诫》收进了箱底。她不得不承认,沈昭晞比她更懂如何保护少商。
几日后,文帝下旨:楼家大房抄家灭族,楼犇与王延姬凌迟处死,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查办,彭坤斩立决。南疆的戾帝余孽据点被万将军率军捣毁,西域的药材走私网也被忘忧居的分号配合官府彻底瓦解。
消息传开,都城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有人说御史台明察秋毫,有人赞万将军英勇果敢,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是那位看似只知经商的沈姑娘。
忘忧居的顶楼,沈昭晞看着青禾递来的新情报网地图,楼家大房的位置已经被红笔打了个叉,旁边标注着“已清除”。
“姑娘,”青禾指着地图上的“安远侯府”,“凌益最近很安分,连门都很少出。”
“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沈昭晞拿起笔,在安远侯府周围画了个圈,“他失去了楼家这条臂膀,定会另寻出路。让西域的人盯紧些,尤其是他与漠北王庭的往来。”
青禾领命而去,沈昭晞走到窗边,望着程府方向的灯火。少商今晚应该能睡个安稳觉了,再也不用为楼家的婚事烦恼,也不用担心情报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罪证。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的丝竹声。沈昭晞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楼家大房的覆灭只是开始,前路还有更长的仗要打。但她不怕,只要能护着少商在阳光下自由地打磨机关,能让那些沉冤昭雪,再多的算计和奔波,都值得。
少商,你看,这世间的黑暗或许很多,但总有光能够穿透。而我,会一直做你的那束光,直到你自己也能长成照亮别人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