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府的晨露还挂在芭蕉叶上时,沈昭晞已站在忘忧居的雕花木门前。
青石板路被洒扫得一尘不染,两尊汉白玉貔貅镇在门侧,檐下悬挂的鎏金灯笼还带着未褪的夜色,却已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这处位于都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段的宅院,三日前还是家濒临倒闭的旧茶馆,如今却脱胎换骨,朱漆大门上悬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忘忧居”三个字笔力清隽,透着股说不出的雅致。
“姑娘,都妥当了。”青禾从门内走出,一身湖蓝色比甲衬得她身姿利落,“伙计们按您教的规矩演练了三遍,后厨的点心也备齐了,就等卯时三刻开门。”
沈昭晞点点头,抬手抚过微凉的门环。这门环是她让人特意打造的,内侧刻着细微的纹路,轻轻一转便能发出只有自己人能听懂的轻响——这是她为情报站设下的第一道暗记。
“去把那套‘雨前龙井’备好,”她轻声道,“第一拨客人,该是工部侍郎家的三公子。”
青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不多问,躬身应下。她早已习惯了姑娘的未卜先知,仿佛都城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沈昭晞缓步走进店内,一楼大堂豁然开朗。与寻常茶馆的嘈杂不同,这里用镂空的竹编屏风隔出数个半私密的雅座,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皆是她让人临摹的后世名作,意境悠远却不张扬。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那方活水鱼池,锦鲤在澄澈的水里游弋,池边架着架小巧的水车,潺潺水声消解了尘世喧嚣。
“阿姊,这里真好看!”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程少商抱着个食盒跑出来,鼻尖沾着点面粉,“我按你教的法子做了几样新点心,你瞧瞧能用吗?”
沈昭晞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造型别致的糕点:有的做成了锦鲤模样,有的捏成了含苞的莲花,最妙的是那盘千层糕,每层都染上不同的果蔬颜色,叠在一起像块五彩的玛瑙。
“少商真聪明。”沈昭晞拿起一块莲花酥,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莲香,“这手艺,怕是御厨见了都要夸。”
少商被夸得脸颊绯红,却又忍不住追问:“阿姊,你真的要把我做的点心摆在忘忧居里卖?”
“自然是真的。”沈昭晞帮她擦掉鼻尖的面粉,“少商的手艺这么好,该让更多人尝尝。”她特意让少商参与进来,一来是圆她摆弄吃食的兴致,二来也是想让她明白,她的才华值得被看见。
说话间,门外传来伙计的通报声:“姑娘,工部侍郎家的三公子到了。”
沈昭晞对少商眨眨眼:“瞧,第一位贵客来了。”
工部侍郎家的三公子是都城有名的纨绔,却也是出了名的消息灵通。沈昭晞开业前特意让人送了张烫金请柬,许了他“终身免费品茗”的特权,料定他定会来捧场。
“沈姑娘,久仰大名!”三公子一进门就拱手笑道,目光被店内的景致吸引,连连咂舌,“都说沈姑娘从江南带来了新奇玩意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昭晞含笑迎上去:“公子谬赞,里面请。”她亲自引着他到临窗的雅座,青禾适时奉上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杯是特制的薄胎白瓷,茶汤在杯中泛着琥珀色的光。
“这茶……”三公子刚抿一口就眼睛一亮,“比我家珍藏的贡茶还要清醇!”
“公子喜欢就好。”沈昭晞示意伙计端上点心,“这是小店特制的‘五彩千层糕’,公子尝尝?”
三公子拿起一块,见那精巧的模样,忍不住赞道:“这点心做得跟艺术品似的,哪里舍得下口?”他尝了一口,更是惊叹,“这味道……竟有五种不同的果香,却一点不杂,妙哉!”
沈昭晞笑而不语。这千层糕的做法是她改良的后世配方,用五种果蔬汁调色,夹层抹了蜂蜜,既好看又好吃,最合这些贵公子的口味。
两人闲聊片刻,三公子果然忍不住打听:“沈姑娘,听说你这忘忧居不仅卖茶,还能打听消息?”
“公子说笑了。”沈昭晞端起茶杯,掩去眼底的精光,“不过是往来客人多了,难免听到些闲言碎语。若是公子有什么想知道的,或许我能帮上些忙。”
三公子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听说西域最近出了种新的琉璃,透光性极好,不知沈姑娘可有门路?”
这正是沈昭晞要等的话。她早从悦来茶馆的情报里得知,西域使团近日将抵达都城,带来的琉璃正是后世的水晶,只是尚未有人识得其价值。
“公子消息真灵通。”沈昭晞故作惊讶,“不瞒公子,我在江南时确实认识几位西域商人,或许能帮公子留意一二。”
三公子喜出望外:“那就多谢沈姑娘了!只要能弄到这琉璃,价钱不是问题!”
送走三公子,沈昭晞回到后堂,青禾已将记录好的情报递上来:“按姑娘的吩咐,已派人盯着西域使团的动向。另外,刚才账房来说,光是这半个时辰的进账,就抵得上寻常茶馆三日的收入了。”
沈昭晞接过情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三公子提到的琉璃、最近朝堂上的动向,甚至还有哪家贵女新买了支金步摇。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在她眼中都是可以串联起来的珠子。
“让伙计们都机灵点,”她叮嘱道,“客人的每句话都要记下来,尤其是那些看似无意的闲聊。”
忘忧居的名气,就像朱雀大街上的炊烟,不到半日就飘遍了整个都城。
先是贵女们结伴而来,为的是那些造型别致的点心和私密的雅座。她们在这里既能避开家中长辈的耳目,又能听到些新鲜的 gossip,很快就成了忘忧居的常客。
接着是文官们闻讯而至,他们偏爱这里的安静和上好的茶叶,常常在雅座里讨论政事,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都成了沈昭晞情报网里的重要线索。
最让人惊叹的是忘忧居的“规矩”:无论官阶高低,进店皆是客;无论富贵贫贱,只要点一壶茶,就能坐上一整天。这种“人人平等”的姿态,在等级森严的都城,简直是闻所未闻,却偏偏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到了傍晚,忘忧居外已排起长队,甚至有外地来的商人特意绕路而来,只为一睹这“都城第一奇楼”的风采。
沈昭晞坐在二楼的观景阁里,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指尖轻点着算盘。青禾刚报完今日的账目,数字后面的零让她这位见惯了沈家产业的管家都咋舌。
“姑娘,光是今日的进账,就够买下隔壁那间铺面了。”青禾难掩兴奋,“还有,好多商户都来打听,想代销咱们的点心和茶叶呢。”
沈昭晞却不甚在意,她真正看重的不是这些银子,而是忘忧居带来的人脉和情报。她拿起桌上的情报汇总,上面已记满了各种消息:哪家公子中了科举,哪家姑娘定了亲事,甚至连宫里哪位嫔妃失了宠,都有迹可循。
“你看这条。”她指着其中一行,“户部尚书的公子在江南收粮时克扣了赈灾款,这事若是捅出去……”
青禾眼睛一亮:“姑娘是想……”
“不急。”沈昭晞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要的不是一时的痛快,而是能为少商铺路的筹码。这些情报,就像藏在鞘里的剑,不到关键时刻,绝不会轻易出鞘。
正说着,少商提着食盒跑上来,脸上满是兴奋:“阿姊!你看我做的‘锦鲤酥’都卖光了!伙计说,好多人还来问什么时候再做呢!”
沈昭晞接过空食盒,见里面的点心果然一扫而空,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少商真是厉害。”
少商被夸得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问:“阿姊,我听伙计说,今日赚了好多钱?”
“是啊。”沈昭晞拿起一串刚算好的铜钱,塞到少商手里,“这些是你的工钱,拿着。”
少商捏着沉甸甸的铜钱,指尖微微颤抖。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赚到钱,不是程府分给她的月钱,而是别人对她手艺的认可。
“阿姊,”她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以后能不能天天来这里做点心?”
“当然可以。”沈昭晞看着她眼中的光,心里软软的,“只要少商喜欢,想做多久都可以。”
夜幕降临时,忘忧居的灯笼全部亮起,远远望去像条璀璨的火龙。沈昭晞站在门口送最后一波客人,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笑容,眼底却藏着运筹帷幄的锋芒。
她知道,忘忧居的成功只是第一步。有了这笔源源不断的银子,她就能在都城站稳脚跟,就能为少商撑起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而那些藏在账本后的情报,终将变成最锋利的武器,替少商扫清前路的荆棘。
回到程府时,已是深夜。沈昭晞刚走进院子,就见少商屋里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见少商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串铜钱,桌上摆着张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今日赚了钱,要给阿姊买支最好看的发簪。”
沈昭晞的心头一暖,俯身轻轻将她抱到床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少商脸上,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昭晞坐在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轻声道:“少商,你看,这世间除了那些糟心事,还有很多值得你开心的东西。往后,阿姊会带你一一去看。”
窗外,夜色渐浓,忘忧居的灯火却依旧明亮,像颗镶嵌在都城心脏上的明珠,既照亮了往来人的归途,也藏着足以搅动风云的力量。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