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花田镇焕然一新。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洁如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连带着人心也似乎敞亮了许多。沈上京的心境,也如同这被洗刷过的天空,澄澈而坚定。暗房雨夜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她与宋亚轩之间悄然生长,那份悸动如同显影液中的影像,日渐清晰。
然而,沈上京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占据。
一日午后,她带着小芸去镇上新开的“阅报室”翻阅报纸。在《申报》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一则关于上海闸北区贫民窟兴办义务识字班的报道。报道中那些渴望知识的孩童明亮的眼睛,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她想起了花田镇,想起了码头边那些衣衫褴褛、在泥地里打滚的孩童,想起了自家后巷里那些帮佣妇人懵懂无知的孩子。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萌发,迅速生根发芽。
“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在她留洋的岁月里早已被解构。知识是火种,是希望,无论男女。她无法改变整个社会,但或许,可以在花田镇点燃一个小小的火苗?
她没有立刻声张,而是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旗袍,独自一人,开始了在花田镇最不起眼的角落——码头、染坊后巷、茶场工人聚居区的走访。她温和地与洗衣的妇人、扛包的苦力、采茶的阿婆交谈,询问她们孩子的状况,试探着她们对让孩子识字的看法。
起初是怀疑和疏离,但当她们得知眼前这位和气的小姐竟是沈家的大小姐时,惊讶之余,那份疑虑渐渐被一种卑微的期盼所取代。
“认字?那敢情好……可是小姐,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有余钱送娃去学堂?”
“女娃子家,认得几个字有啥用?还不如早点帮家里干活实在……”
“要是……要是不花钱,娃又乐意去,那……那倒真是天大的好事……”
这些带着生活重压的质朴话语,让沈上京更坚定了决心。她需要场地,需要简单的教具,最重要的是,需要一位有耐心、愿意俯下身去的启蒙老师。
她首先想到了宋亚轩。不仅因为信任,更因为在他沉静的外表下,她感受到了一种对“人”本身的尊重和关怀。他那双善于捕捉真实瞬间的眼睛,或许也能看到孩子们眼中对知识最初的渴望。
这日傍晚,夕阳将“留光影”的橱窗染成一片暖金色。沈上京推门而入时,宋亚轩正伏在柜台后的书桌上,用一支细毛笔在小卡片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听到铃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自然而然地漾开温和的笑意。
“沈小姐。”
“宋先生,”沈上京走近,目光落在他手边那些小小的、写着简单汉字的卡片上,“这是……?”
“哦,”宋亚轩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卡片拢了拢,“是给隔壁染坊阿婆家的小孙子认字用的。小家伙常跑我这儿玩,对墙上的字好奇,我就随手做了几张。”
这无心之举,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沈上京的心。她看着那些笔画工整的卡片,再看看宋亚轩平静的脸,一股强烈的共鸣涌上心头。
“宋先生,”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明亮而坚定地看着他,“我正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她将自己这几日的走访见闻、想要在镇上办一个免费女子识字班的构想,以及面临的困难(主要是场地和师资),清晰地讲了出来。
宋亚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目光落在沈上京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落在她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热忱和责任感上。这与他所认识的、那些只知谈论风花雪月或攀比家世的富家小姐截然不同。她看到了光鲜花田镇的另一面,并且愿意俯下身去,做一点实实在在的改变。这份心志,让他心底涌起深深的敬意和认同。
“沈小姐的想法,很好。”待她说完,宋亚轩认真地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这是功德无量的事。”
“你也这么觉得?”沈上京的眼睛更亮了,像落入了星辰,“那……宋先生,你愿意……来教孩子们认字吗?不用太多时间,就每天傍晚一两个时辰。我知道这很冒昧,会占用你很多时间……”
“我愿意。”宋亚轩几乎没有犹豫,便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他看着沈上京惊喜的表情,补充道,“我虽不才,但教些启蒙的识字,尚能胜任。而且,”他指了指那些卡片,“我也喜欢和孩子们相处,看他们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力量感瞬间充盈了沈上京的心房。她没想到宋亚轩会答应得如此干脆,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让她感动。“太好了!宋先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颤。
“沈小姐不必言谢,”宋亚轩摇摇头,目光真诚,“是你想做这件事。能略尽绵力,是我的荣幸。”他想了想,“至于场地,镇西头靠近河边的旧龙王庙,虽然有些破败,但胜在宽敞安静,也少有人去。我认识看庙的老陈头,他心善,或许可以商量借偏殿一用。桌椅板凳,我可以找相熟的木匠铺子,看看能不能低价做些简易的,或者找些旧物拼凑。”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着,甚至已经想到了具体的解决办法。这份务实和细致,让沈上京更加安心。
“龙王庙?确实是个好地方!我怎么没想到!”沈上京欣喜道,“桌椅的事情,我也想想办法,或许家里库房能找出一些不用的旧家具改改。”
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在“留光影”安静的柜台前,开始细细筹划起来。宋亚轩铺开一张纸,用他那清隽的字迹,一条条列出需要准备的事项:清扫场地、募集书本纸张(哪怕只是粗糙的毛边纸和石笔)、制定简单的课程、通知愿意送孩子来的家长……沈上京则补充着她走访时了解到的情况,哪些家庭的孩子可能愿意来,哪些顾虑需要提前沟通。
灯光将两人凑在一起讨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靠得很近。沈上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气息,偶尔抬头,能撞进他认真聆听的沉静眼眸里。一种并肩作战的亲密感,一种因共同理想而产生的深刻联结,在两人心间无声流淌,比花田的芬芳、暗室的红光,都更加触动心弦。
几天后,在宋亚轩的奔走和沈上京的暗中资助下(她变卖了一件不常戴的首饰),旧龙王庙的偏殿被清扫干净。虽然依旧简陋,斑驳的墙壁,吱呀作响的旧门窗,但地面整洁,几张高低不一的旧桌凳被擦得干干净净。沈上京还买来了几块小黑板和廉价的粉笔、石笔。
开课的第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高高的窗棂,斜斜地洒在殿内。沈上京和宋亚轩早早等在那里,心中都有些忐忑,不知道会有多少孩子愿意来。
先是三两个胆大的女孩,穿着打补丁但洗得干净的衣裳,被母亲半推半就地送了进来,怯生生地躲在门后张望。接着,又来了几个拖着鼻涕、光着脚丫的男孩,好奇地探头探脑。最后,竟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孩子,年龄参差不齐,小到五六岁,大到十一二岁,挤满了那几张旧桌椅。他们眼中充满了好奇、胆怯,还有一丝懵懂的期待。
沈上京看着这些孩子,看着他们脏兮兮的小手和渴望的眼睛,鼻尖微微发酸。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前面,用最温和的声音说:“孩子们,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学堂。这位是宋先生,他会教大家认字。我姓沈,你们可以叫我沈姐姐。我们一起来学写字,好不好?”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稀稀拉拉地应着“好”。
宋亚轩没有多言,他拿起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端正清隽,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这个字,念‘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是我们自己,也是我们的爹娘,是这世上所有的人。”
他耐心地讲解着笔画的走向,然后让孩子们拿出石笔,在粗糙的石板上模仿。沈上京则走下“讲台”,在孩子们中间穿梭,弯下腰,手把手地纠正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轻声鼓励着。
“对,这一横要平……慢慢来,不着急。”
“小石头写得真好!”
“丫丫,手要这样握笔……”
夕阳的金辉笼罩着她温柔专注的侧影。宋亚轩站在讲台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看着她耐心地蹲在一个流鼻涕的小男孩身边,用绢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污迹;看着她为一个终于写出像样笔画的小女孩露出欣喜的笑容;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微光……这一刻的她,比在花田野趣中、在沈家花园里、在暗房红光下,都更加真实,更加动人。
他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激赏。他悄然拿起放在一旁的相机,没有惊动任何人,对着那个在简陋学堂里俯身教学的温柔身影,轻轻按下了快门。
“咔嚓。”
这轻微的快门声淹没在孩子们稚嫩的念字声中。但宋亚轩知道,他捕捉到了比任何风景都更珍贵的画面——那是沈上京灵魂深处闪耀的光芒,是让他心之所向、情之所钟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