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镇的春天,是被湿漉漉的雾气和水汽浸润的。青石板路缝隙里钻出倔强的嫩草,沿河垂柳的枝条一天比一天柔软,抽出的新芽如同蒙了一层淡绿的薄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气息,混合着不知从哪家飘来的蒸糕甜香,还有河水特有的、带着点水腥气的凉意。
一辆黑色的福特小轿车,在这狭窄而充满烟火气的街巷里,显得格格不入。它笨拙地绕过挑着担子的菜农,避让开追逐嬉闹的孩童,最终停在了沈家那气派的、有着高高马头墙的宅院门前。
车门打开,沈上京踏上了阔别数载的故土。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杏色薄呢西装套裙,颈间系着一条水蓝色丝巾,脚上是擦得锃亮的棕色小羊皮皮鞋。乌黑的秀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一段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这身打扮在巴黎的街头或许寻常,但在这古朴的江南小镇,却像一幅西洋油画突然嵌入了水墨长卷,引来路人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小姐,到家了。”司机老周恭敬地打开后备箱。
沈上京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熟悉又陌生的家门朱漆大门,越过门楼飞翘的檐角,投向更远处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和蜿蜒流淌的小河。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像这春日里挥之不去的薄雾,悄然包裹了她。五年的留学生涯,塞纳河畔的咖啡香、卢浮宫的艺术气息、沙龙里的高谈阔论……那些色彩鲜明的记忆碎片,与眼前氤氲着水汽的、缓慢宁静的故土光影,形成了奇异的断层。
“上京!我的儿!”母亲沈太太早已闻声迎了出来,一身绛紫色团花旗袍,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欣喜,眼角却有些湿润。她紧紧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着,嘴里不住念叨:“瘦了,也高了……可算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亲沈老爷站在门内,穿着深色长袍马褂,面容儒雅严肃,眼中也难掩激动,只是克制地点点头:“一路辛苦了,进屋歇着吧。”
阔别重逢的喜悦是真实的,家的温暖也是真实的。然而,当沈上京坐在窗明几净、陈设着红木家具和古董瓷器的花厅里,听着父母絮絮叨叨说着镇上的变化、亲戚的往来、以及……对她“终身大事”的关切时,那种悬浮感又悄然浮现。
“……你周伯伯家的二公子,刚从英国学成归来,在沪上银行做事,前程远大得很。还有陈乡绅家的独子,也是留过东洋的……”沈太太试探着,语气里满是期待。
沈上京端起青瓷茶盏,看着里面碧绿的龙井茶叶缓缓舒展,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明白父母的心意,门当户对,才子佳人,这是最稳妥的安排。可那些在异国他乡被唤醒的、关于独立、自由和灵魂共鸣的向往,像细小的藤蔓,在她心底悄然缠绕,让她对这些“安排”本能地感到一丝抗拒。她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来重新锚定自己。
“妈,爸,”她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这才刚回来,时差都还没倒过来呢。终身大事……不急。我想先到处走走看看,熟悉熟悉现在的花田镇,好么?”
沈老爷沉吟片刻,看着女儿清亮眼神中的坚持,最终摆摆手:“也罢。舟车劳顿,是该歇歇。花田镇虽小,这几年也有些新气象,你自己去看看也好。”
午后,阳光短暂地驱散了雾气,将石板路晒得微暖。沈上京换上了一身更便于行走的月白色素缎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独自一人走出了沈家大门。她婉拒了母亲要丫鬟跟随的提议,只想一个人,用自己的脚步和眼睛,去丈量和感受这片生养她的土地。
小镇的节奏缓慢而悠长。她走过热闹的市集,听着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空气中混合着水产的咸腥、熟食的卤香和新鲜蔬果的清甜。她驻足在老茶馆门口,里面传来抑扬顿挫的说书声和茶客们嗡嗡的议论。她走过古老的石拱桥,桥下乌篷船咿呀摇过,船娘哼着软糯的小调。一切都是熟悉的江南韵致,却又在细节处透着她离开后悄然发生的变化——多了几间挂着“洋行”招牌的铺子,街角新开了家小小的“阅报室”,穿着改良学生装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走过。
就在她漫无目的地闲逛,试图将记忆与现实拼合时,街角一家店铺的橱窗,像磁石一样吸住了她的目光。
那橱窗不大,却布置得异常雅致。没有堆砌的商品,只错落有致地悬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黑白照片。一张是河边浣衣妇扬起棒槌的瞬间,水花飞溅,手臂的线条充满力量感;一张是趴在老墙根下打盹的狸花猫,阳光在它油亮的皮毛上跳跃;还有一张,是烟雨朦胧中的石桥,桥洞下恰好驶过一叶扁舟,构图空灵而富有诗意。
照片的右下角,都印着一个淡雅的墨色印章——“留光影”。
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让沈上京不由自主地推开了那扇镶嵌着黄铜铃铛的玻璃门。
“叮铃——”
一股独特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显影水淡淡的化学气味,混合着老木头、纸张的温润气息,还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安静。外面的市井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了。
店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主人的用心。墙上挂着更多照片,大多是小镇的人和景,每一张都捕捉到了瞬间的神韵,充满了生活的质感和温度。玻璃柜台里整齐地码放着胶卷盒和各式相框。最里面,似乎用深色帘子隔出了一方空间,大概是暗房。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在柜台后低头整理着什么。他穿着洗得微微发白的靛青色细布长衫,身形挺拔,肩线平直。听到铃声,他转过身来。
沈上京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像沉静的湖泊,专注而清澈,此刻带着一丝询问看向她,温和有礼,没有丝毫市侩气。
“小姐,拍照?”他的声音不高,像质地温润的玉石轻轻相叩,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平稳。
沈上京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这样贸然进来盯着人看有些失礼。她定了定神,目光再次被墙上的照片吸引:“我……是看到橱窗外的照片,觉得很特别,就进来看看。”她指了指那张烟雨石桥,“这张的光影,处理得真好,雨意朦胧,像一幅水墨画活了。”
宋亚轩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落在照片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很少有人一进来就如此精准地点评他的作品。他微微颔首:“过奖了。只是恰好那天有雨,又等到了那一叶船。”
“等待的耐心也是摄影师的美德。”沈上京自然地接道,随即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有些多了,脸上微赧,补充道,“我在国外看过一些摄影展,觉得好的照片,都是能讲故事的。”
宋亚轩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眼前的女子气质清雅出众,谈吐不俗,显然受过很好的教育。“小姐是刚回花田镇?”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镇上这样的人物,他应该不会没见过。
“是,”沈上京坦然承认,“刚回来不久。我叫沈上京。”
“原来是沈小姐。”宋亚轩恍然,花田镇沈家的大小姐留洋归来,这事在小镇也算个不大不小的新闻。他微微欠身,“敝姓宋,宋亚轩。这里是‘留光影’。”
“宋先生。”沈上京也礼貌地回应。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店内那些充满生命力的照片,一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她需要一些东西,来连接过去与现在,来告诉远方的朋友,家乡是什么模样。而眼前这些定格的瞬间,似乎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宋先生,”她清澈的目光重新落回宋亚轩脸上,带着一丝请求和期待,“我想请您……帮我拍些照片。拍花田镇,拍它现在的样子。可以吗?”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线下清晰可见。铜铃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轻轻震颤。
宋亚轩看着眼前这位沈小姐明亮而真诚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对记录家乡的渴望。他沉静的眼湖里,也漾开一丝温和的笑意。
“当然可以。”他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对同好的尊重和对摄影的笃定,“不知沈小姐,想从哪里拍起?”
花田镇的春日,一场始于光影的邂逅,就这样在“留光影”宁静的空气里,悄然按下了第一个无声的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