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薛佳，屯子里长大的丫头。祖上供堂口，老辈儿都说是“老香根儿”。这事儿搁我身上磨叽（纠缠）了好几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怕人说闲话，怕自己扛不住。可那股劲儿（仙缘感应）越来越强，磨得我吃不好睡不香，最后心一横，整！供就供吧！
老宅西屋拾掇得利利索索，老李叔早早就来了。他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帮兵”（二神），敲鼓唱词儿那是一绝。墙上挂着簇新的红堂单，上头就俩字儿——“供奉”，下面大片空白，等着落仙家的名号。香案上供着果品点心，三炷高香青烟袅袅，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我净了手，恭恭敬敬给上方仙和祖宗牌位磕了头。心口怦怦跳，嗓子眼儿发干。老李叔抄起他那面油光锃亮的文王鼓，右手拎着细长的武王鞭（鼓鞭），清了清嗓子，眼神儿一正，鼓点儿就起来了。
“哎——日落西山，黑了天哪！”老李叔的嗓子豁亮，带着一股子穿透力，鼓点儿由慢到快，像敲在人心尖儿上，“家家户户，把门关！行路君子住旅店，家雀扑鹞（老鹰）奔了房檐…左手拿起文王鼓，右手抄起武王鞭！鼓也不叫鼓，鞭也不叫鞭，老仙家，今天不为别的事，薛门府上——立堂仙！”
那鼓点儿越敲越急，跟催命符似的。我脑袋开始发沉，眼皮子打架，哈欠一个接一个，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我知道，这是“老仙家踩窍”了。身子不由自主地晃悠，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劲儿往上提溜（提）。
“老仙家，您稳坐莲花台哎——”老李叔的唱腔拔高，带着询问，“报报您的名号来！您是哪座高山修过道？哪条古洞炼过丹？报上尊名和贵姓，堂口之上落金言！”
一股子威严劲儿顶上来，我腰杆子不由自主挺得溜直，嘴皮子自己就动了：“胡家，胡天罡！”声音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沉稳。接着，一个个名号往外蹦：“胡天龙！胡天霸！胡翠花！胡小红……” 胡家一口气报了十八位，个个名号响亮。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稳得像块石头。
胡家报完，那股子威严劲儿刚卸下，一股子机灵劲儿又窜上来，身子都轻快不少，嘴角差点儿想往上咧。“黄家，黄天霸！”声音也带上了点儿俏皮，“黄天龙！黄天乐！黄小跑！黄快脚！黄淘气……” 黄家也是十八位，名字透着股子活泛劲儿。
黄家刚消停，一股子阴凉气儿从脚底板往上爬，身子有点发僵，像是被啥缠住了。“常家，常天龙！常翠花！常金花……”常家（蛇）报完，紧跟着是一股子更霸道、更沉重的劲儿，“蟒家，蟒天霸！蟒天龙！蟒翠云……” 常蟒两家加起来又是十八位。报蟒家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脖子都想抻长点。
最后，一股子森森的凉气笼罩下来，心里头莫名发酸，声音也低沉沙哑起来：“清风鬼主…薛门府上薛青山（我太爷名讳）！碑子李秀莲（太奶）！张小鬼！王老鬼…！” 十八位清风鬼仙，多是祖上和横死有道的。报清风的时候，屋里温度都降了几分。
整整七十二位，外五行一个都没有，纯！太纯了！老李叔一边高声重复确认，一边提笔在红堂单上恭恭敬敬写下名号。我像个提线木偶，身子一会儿沉一会儿轻，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哈喇子（口水）混着眼泪流了一前襟，也顾不上擦，心里就一个念头：祖宗啊，这堂口，真成了！
名号落定，堂单挂稳。老李叔最后唱起谢神词儿，鼓点也缓和下来。那股子劲儿慢慢退了，我身子一软，差点瘫地上，被老李叔一把扶住。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红堂单，我腿肚子还在转筋，但心里头那块大石头，咣当落地了。
刚喘匀乎气儿，院门就被拍得山响。隔壁张大婶抱着她家哭得小脸发紫的娃儿，风风火火闯进来，嗓子都劈了：“佳啊！救命啊！快瞅瞅俺家铁蛋儿！哭得背过气儿去了！咋整都不好！”
得，活儿来了！我这刚开张的弟马，头一遭买卖，上门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