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17,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起。我摸索着抓过来,看到一个未接来电——号码是我的。完整地,我的十一位手机号,分秒不差地显示在屏幕上。我拨回去,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人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太熟悉了,和我自己睡觉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喂?”我的声音在空荡的卧室里显得很轻。
对面沉默了两秒。“别挂。”那个声音说,喉咙沙哑,像刚哭过。那的确是我自己的声音,只是疲惫得像跑了三天三夜。“听我说,柜子左边第三块地板,撬开它。里面有一封信。”
电话断了。我再看屏幕,通话记录里没有这通拨出的电话,只有一个来自“我”的未接来电——3:17。
我搬进这套老公寓才三天。前房主是个老太太,说住了四十年,搬去儿子家了。客厅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墙纸泛着潮湿的黄。我租得便宜,因为据说上一任租客搬走得急,连押金都没要。
我掀开柜子,用钥匙撬开那块松动的地板。下面确实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周扬”。是我的字迹,但明显更用力,笔画末端几乎戳破纸面。
信只有一行字:“别信镜子。循环第4次,我在这里。”
我后背发凉。再看日历,6月14日。我记得昨天是6月14日,我在搬箱子的时候蹭破了手。今天依然是6月14日——手机时间、电脑日期、窗外邻居晾衣服的节奏,全都一模一样。
第一件多出来的东西是那只旧玩偶。棕色小熊,左眼掉了扣子,坐在厨房灶台上。我确信昨天它不在那里。我翻遍了整间公寓的角落,没找到它可能藏身的地方。玩偶背面用圆珠笔写着:“6月14日。别进主卧衣柜。”我把玩偶扔进垃圾袋,第二天早上醒来,它又坐在灶台上。日历依然是6月14日。
第二天,一封新信出现在床头,字迹更乱了:“我在墙里。敲客厅东墙,中间那块。你听到回应了吗?”我敲了敲,咚咚咚,空心的声音。然后三声微弱的回敲从墙内部传来。我贴着墙,听到细碎的指甲刮擦声,像有人在奋力向外挖。
“你是谁?”我对着墙缝喊。
“你是第几个?”墙里的声音闷闷的,但我认得出那音色。“我记不清了。第四次还是第五次。你拿到镜子的那天,别照。”
第三天醒来,卫生间多了一面圆镜,老式黄铜边框,镜面雾蒙蒙的。我没敢照它,用毛巾盖住塞进柜子。但每天凌晨3:17的电话越来越长,墙里的声音越来越弱。
“我快不行了,”电话里的“我”说,呼吸急促,“空间在缩小,墙面在向内挤压。每次循环,墙壁会厚一厘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被困的人能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少。我现在蜷着腿,脸贴着水管。上一次循环的我,已经被压扁了。”
“怎么才能打破循环?”我问。
“找到开关。公寓里有一个开关,藏在某样不属于这里的东西里。把开关关掉,循环就断。但你必须选对,每件多出来的东西都代表一个‘前一个我’——每个人都被困在某件物品里。你带哪件过夜,哪个‘我’就能在你进入下一轮之前给提示。但只有一次选择机会。关掉开关的瞬间,所有被困的人会消失,而你——”
“我会变成下一个被困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对。所以选吧。我花了三次循环才明白这个规则。第一次选玩偶,结果它告诉我怎么打开冰箱。第二次写信,告诉我要避开衣柜。第三次镜子……镜子里的东西差点把我拉进去。但这些东西里的‘我’不是完整的,只是碎片。真正的开关需要你集齐所有碎片的信息,拼出公寓真正的图纸。”
“公寓真正的图纸?”
“你以为你是租客?仔细看看租房合同。签名栏旁边那个章。”
我翻出合同,在灯光下看那个模糊的红章——不是中介公司,而是一个机构名:“封闭空间循环观测站”。房东老太太的儿子来收租时,我从猫眼里看过他,面色铁青,像蜡像。
第四天醒来,厨房多了一双红色绣花鞋,鞋尖对着卧室门。第五天,书桌上多了一架老式拨盘电话,拿起来没声音,但拨盘上刻着“打到过去可以,打到未来免谈”。第六天,天花板上多了一个圆形检修口,打开后掉下来一把铜钥匙。
每天凌晨3:17,我都接电话。墙里的“我”一天比一天虚弱。第七天,他说:“明天是最后一次。明天会出现那件正确的东西,里面藏着开关。你会知道的。拿到它,来东墙这边,找到我标注的坐标。”
“然后呢?”
“然后关掉它。我就自由了。”
“你是说……消失?”
“比困在这里好。求你。”
第八天醒来,公寓正中多了一个老式保险柜,半人高,铸铁材质,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打开我,但要确定你准备好了。”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钥匙——刚好插进锁孔。转动的瞬间,整个公寓的墙面开始震动,墙纸像蛇皮一样剥落,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铜管线,每根管线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名字。我看到了“周扬-第1次”、“周扬-第2次”……一直排到“周扬-第7次”。每一根管线末端都连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悬浮着灰色的、人形的东西,蜷缩成胚胎状。
东墙中间那块——我撬开墙板,后面是一个凹陷,嵌着一张手绘图纸。图纸上标注了整间公寓的电路结构,在客厅吊灯正上方画了一个叉,旁边写着“总控”。
我搬来梯子,拆开吊灯底座。里面藏着一个老式拨杆开关,红绿两个档位,红色写着“循环”,绿色写着“终止”。我的手在发抖。
手机响了,3:17。我接起来。
墙里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了:“关掉它。求你。”
“你确定?我会被困在里面。”
“你已经在里面了,周扬。从你搬进来的那一刻起。你签了那份合同——‘观测站’——你就是新的观测员,只是他们没告诉你这个岗位的任期有多长。循环是让你适应的缓冲期。你关掉它,观测站就会把你回收。但至少……我们这些人可以结束。”
“你们是谁?”
“每一个以为自己在租便宜公寓的人。”
我盯着那个开关。红色档位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第8次循环启动。”绿色档位旁边写着:“终止观测,对象将被归档。”
窗外的天永远停在凌晨三点多的灰蓝色,永不天亮。我听到墙里传来挤压声,像骨头在碎裂。电话那头,我的声音在说最后一句:“你听到了吗?墙越来越窄了。每次循环墙壁厚一厘米,这是第8次了。你再不关,我连话都说不了。”
我闭上眼,把拨杆推向绿色。
灯泡炸了。整个公寓陷入完全的黑暗和寂静。然后我听到一声叹息——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很多个我同时松了口气。紧接着墙面开始快速收缩,像一只正在握紧的手。我感觉到挤压,骨骼发出咯吱声,视野变窄,身体被迫蜷曲。在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前,我看到地板缝里露出半张纸片——是那份租房合同,但签名栏下面多了一行新打印的字:“第9任观测员已就位。循环重置中,新租客将于明日抵达。”
我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显示3:17。一个未接来电,来自“我”。
但我已经打不出电话了。
因为现在,我在墙里。而明天搬进来的人,会在凌晨3:17接到第一个来自“自己号码”的未接来电。然后,他会在第八天打开保险柜,找到那张图纸,拆开吊灯,看到那个开关。
那时候,我的声音会从电话里传出来,告诉他:“别信镜子。循环第9次,我在这里。”2
女神的文笔真的很会拿捏情绪,太赞了!